本应是一对
陆离和涂晓蒙的婚礼就定在这个周六,陈莫已经计划好了参加完婚礼,周日在
家里好好休息一天,下周一就出去度假。林欢一直说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陈
莫起初提议回一次她的老家,然后从长沙游玩到成都,顺便去一趟九寨沟。她默然
了一会儿,说:“湖南和四川附近没有什么好玩的,那里就是吃的东西多,你不能
吃辣的,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陈莫倒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这次就
不回去了,春节我们再回你老家去看看。”
她也知道是一定要回去一次的,他是不会放心让她单独回去的。她刚刚回国就
从姑妈那里得到了消息,明年年初父母曾经执教的那所广场中学要搬到城郊的新校
区,市政府的拆迁计划已经下达了,整个老校区都要拆掉,爸爸妈妈留下的老房子
是如论如何也保留不下来的。
后来决定去丽江,这其实是他们婚后第二次出去度假。结婚时因为匆忙,两个
人都走不开,并没有安排蜜月旅行。一直到了第二年的暑假,才去了一次欧洲,原
本计划半个月游玩好几个国家的,在第二站伦敦停留了三天,出发到下一站爱丁堡
那天她身体不舒服,要上飞机时,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于是依然留在了伦敦。两
天后,她病好了,他却觉得这样走马观花,她的身体会吃不消,干脆把下面的旅程
全部取消了。他的哥哥在伦敦有栋房子,也有几家亲友居住在那里,他们便住了下
来,因为两人都不喜欢太过热闹喧哗,倒也过了几天悠闲简静的日子。
周六上午,林欢就接到了那家水晶饰品店的电话,说货已经到了。倒是比预计
的要快一天,大约他们怕出现意外,故意把时间范围放宽了一点。她想了想,对陈
莫说要出去见一个老同学。她很少有这样的约会,少数几个称得上相熟的同学,出
国后几乎都没有联系了,这么多年最亲近的人只有田蜜,但田蜜此时并不在这个城
市,这他是知道的,便随口问了一句:“哪个同学?”
她答不上来,事先只想好了怎么推脱不要他开车送她去。他见她不说话,仿佛
有点为难,倒是笑了:“我又没说不让你见,要见男同学就去吧,只要赶得上晚上
的婚宴就行。”她立即抬起头笑了:“要不了那么久,只是有几句话说,才要约出
去见个面,午餐你等我回来做吧。”于是又接着说:“你帮我照看一下厨房里面的
汤,半个小时后调成小火,我打车去,很快就回来了。”
手链很顺利地拿到了,因为是周末,打车的人多,等了一会儿才坐上车,路上
交通亦不是非常顺畅,大约这样行驶比较轻松,司机一直搭讪着说话。她本来想起
来了那一天,心里堵得慌,上车后觉得空气不好,闷闷的,怕晕车,只摇下了车窗,
扭头看着车窗外,并不想说话。吹了会儿冷风后,头脑倒是清醒了一下,不想让司
机尴尬,便强打起精神回答他的话。车子里面放着音乐,不知道是广播还是CD,一
首接一首,都是老歌。
不知道第几次红灯时,司机的上一个话题告一段落,她静静地看着车窗外,起
初视线并没有焦点,全部是白花花模糊的一片,渐渐地定在了一个地方,那中心是
刺目的黑,明明隔得这么近,却恍惚中还是看不清楚,只是移不开目光。
旁边停的那辆汽车驾驶座的车窗开着,那里坐着的人微微偏着头,正午的阳光
金灿灿的,仿佛倾天流泻下来,镀了一层薄薄的光,又似乎是烟雾,他的半边脸迎
着艳阳,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仿佛半是明媚半是忧伤,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分明清澈
如昔,宛如春日深山秾碧丛林里的溪水,照出一个人的影子来,渐渐地那影子亮了
起来,晃动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丝丝缕缕的笑意映在眼底,染上了脸颊
——他笑了。
在正午的阳光下,他的笑容斜欹着薄薄金光,一瞬间似是有无数的流星划过,
又仿佛是露滴牡丹开。
是她无比熟悉的,这世上最好看的笑容。
世间最好的一刻不过如此时。
他又一次把最好的送到她面前,她以为她会流泪,然而阳光太温暖,照得人很
舒服,竟是眼睛一眨,情不自禁也笑了。
车子里面飘荡着熟悉的歌声,梅艳芳的声音穿透时光的魔障,从岁月最深处荡
漾开来。
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十年啊。欢喜伤悲。老病生死。俗尘渺渺。天意茫茫。竟然还有这样的一天,
竟然还能够看得见这样的一天——他们再一次相对而笑,只如初见。她在一点一点
地,褪去少女的清新明媚,一天一天地黯然老去;他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少男的青
涩柔软,一天一天地成熟坚硬。
十年后,曾经那个漂亮的男孩长大了,而她却老了。
如花美眷终付与似水流年。不管她愿不愿意。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已经是绿灯了,车子缓缓向前开去,走过一棵棵树,一栋栋房屋,他的笑容渐
渐地看不清楚了,只有正午的阳光,依然金灿灿的。
她比预计时间回来得晚一点,陈莫已经把饭煮上了,正在厨房洗菜,哗啦啦的
水流声不断。林欢连忙放下手袋,走了进去:“我来吧,你去外面坐一会儿,马上
就好了。”拿出围裙就系上了。
陈莫原本就不大会炒青菜,只要她在家,在这上面他是很难插得上手的,于是
关掉水龙头,让开来笑道:“洗好了,你来炒吧。”
是番茄花菜,早上他们一起出去买的,本来要结账了,他又记起来了,跑去拿
了几颗番茄,还有一盒圣女果。有一次,他去波士顿看她,到了都半夜了,因为是
临时起意,事先并没有告诉她,担心打扰了她休息,她睡眠一直不好,醒了就很难
再睡着。本来已经订好了酒店,要在酒店住一夜的,第二天白天再去学校找她,可
到底没有忍住。她来开门时,还带着惺忪的睡意,却执意要去做一点东西给他吃。
打开冰箱时,里面只有几颗番茄,还有一些圣女果,她非常不好意思,还是他说累
了,简单吃一点就休息吧,她于是做了番茄鸡蛋面。他本来心思就不在吃上头,却
很快吃得干干净净。那次是真的弄得她后半夜再也没睡着,早上他模模糊糊醒过来
时,她在厨房做早餐。房子很小,而好在一室一厅带有露台,什么都齐备。她起先
坚持要住学校安排的宿舍,他没有法子便带她来看了学校附近的这套房子,说是亲
戚为女儿买的,一直空着,最后她才住了进来。
那天早上,他倚在厨房门口,餐桌上还放着她早上出去买的鲜奶和水果,看着
她穿着围裙走来走去为他准备丰盛的早餐,只觉得再也不奢望了,其他的什么都不
要了,只要这样过一辈子就好。
番茄花菜炒得颜色很好,白花红蕊,鲜艳欲滴,盛放在一只圆形青花盘子里。
林欢吃了好几口才意识到有点太淡了,仿佛是忘了加盐,于是把盘子往自己面前移
动了一点,依然非常不好意思:“对不起,这菜炒得不好,你多喝一点汤吧。”
陈莫顿了一下,还是把筷子伸进去连连夹起几片花菜放进饭碗里,若无其事地
说:“淡一点也一样。”
她却突然记起来了,知道说错了话,更加觉得不好意思。于是起身拿起他的汤
碗盛汤。他抬起头看她,她便对他笑了笑:“还是多喝一点汤吧。”
其实她经常对他笑,几乎从来没有令他看过不好的脸色,把汤碗放在他面前时,
她也笑了一下。他只觉得有什么在那样的笑容下一点一点地软下来,软成水,细小
的,看不见的甘甜,绵绵密密地,踏踏实实地流进心里去,一泓清碧,水波荡漾,
那深深的水底渐渐露出一张笑脸。他伸手捧了起来,捧到手心里:“欢欢,我们…
…”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餐厅砰然想起,细小的碎片散落在他的脚边,汤水逶
迤流了一地。他突然也笑了起来,不管脚下一片狼藉的地面,紧紧地抱着她笑得无
牵无挂,仿佛再也没有比这更满足的事情了。
她在他怀里轻轻挣扎了一下:“汤碗摔碎了。”他稍微用力搂紧她纤细的腰身,
安抚道:“不要紧,我们以后再买。”仍然让她稳稳地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靠在
他的怀里。
这一刻,只有她,世界这么小,而怀抱这么大,整个世界都在怀里。他抱着她
就这样坐着,竟是忘了说话,忘了桌上逐渐冷却的饭菜,忘了一切的一切。
她却不像从前一样安静,声音嗡嗡的,贴着他的胸膛,在他的怀里响起:“地
板都脏了,一会儿干了就不好弄了……”
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抱着她起身,绕过地上的碎瓷片,慢慢地走到客厅,
把她放在一张沙发上。或许是羞涩,亦或许还是不习惯,她一直垂着头。夫妻之间,
再亲近的事也不是没有过,似乎这一次有哪里不一样,似乎是真的有点孟浪。他的
声音突然也变得有一点低涩:“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弄。”
她哪里坐得住,几乎他刚刚转身就听到后面有脚步声,最后他拾起碎瓷片,她
抹地板。因为是木地板,沾染上了油腻,她担心他不知道怎么使用清洁剂弄不干净。
午餐便这样仓促结束了,没有人还记得吃。下午无事,他们索性一起又做了一
次家里的卫生,吸尘抹地擦家具,又换了桌巾,沙发套,枕套,连刚刚换上没几天
的床单被套都换下来了。最后站在仿若焕然一新的卧室里时,她有点发怔,仿佛突
然堕入了迷梦,不知道身在何处,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不是属于她的。眼前
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薄雾,前路茫茫,不知道是怎么走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头,
也不知道最终要走到哪里去。
“欢欢——”陈莫在衣帽间里面喊,“你进来看看我穿哪一件衬衫?”他素来
都是自己打理衣物,只讲究简单舒适,倒是很少特意为了某个场合费心挑选服饰,
这还是第一次在着装上征询她的意见。大约是真的高兴,他说:“你晚上穿裙子吧,
我选了几条裙子,你来看看……”
林欢马上答应着走了进去。因为时间充足,倒是不慌不忙慢慢挑好了衣物,他
去楼下客房的浴室洗澡,把这里的浴室留给她用。她素来是不擅于修饰打扮的,洗
完澡,只梳好了头发,仍然低低束起了长发。梳妆台上琳琅满目的保养品和化妆品,
也只有护肤水、护肤霜、乳液这些是常用的。她对着镜子搽了合适的化妆水和保湿
霜。
镜子里面还是那一个人,甚至连头发都是一样的长,同一张脸,一样的眉眼,
洁白细腻的肌肤,没有皱纹。然而,老了,就是老了。
陈莫也在梳妆间,大约是等她,一直坐在她身后不远处翻着报纸,突然在镜子
里面对着她笑:“你一点都没有变,什么时候看都是那样。”那些话就那么缓慢地
说了出来:“欢欢,这几年我总是在想第一次见到你是哪一天,你穿着什么样的衣
服,我们说了些什么话,可却总是记不起来。也许真的是太久了,时间过得真快,
也才四年,却像过了四十年,过了大半辈子,而你总还是那个样子。”
可不是吗?时间的车轮缓缓碾过,四年啊,1500多个日子——这样漫长,长得
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仿佛一辈子就要这样了,就要这样完了。
“这四年我过得很快乐,我知道你不快乐,我一直想要你快乐一点,可总是差
一点,我不知道哪里出错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说过我要照顾你,要给你欢乐,
可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给我欢乐。”
他不是感情外露擅于用语言表达情感的人,要娶她的时候也只是那样娶了,这
么几年都没有说什么,可现在对着镜子里面的她,有些话竟是不经意间就从心里翻
涌了出来。
他仍然在笑:“欢欢,以后让我来照顾你,让我来给你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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