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程子默
他们到达晚上婚宴的酒店时,陆离和涂晓蒙早就双双恭候在宴会厅外面迎接宾
客。姹紫嫣红,花团锦簇之下,新娘娇俏可人新郎风度翩翩,合该一对壁人。连带
着林欢和陈莫仿佛也沾染了一点喜悦气,其乐融融地交谈了几句,应景的恭喜话也
说了,签到进去后,宴会厅里面已经坐下了不少人。
林欢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略微有点惊讶:“离晚宴时间还早,怎么这么多人?”
“是今天人多。”陈莫禁不住笑道,随手牵起她的右手。她的右手腕上戴着那
只水晶手链,灯光下泛着柔和洁净的光,亮晶晶的。在卧房里面听完他的话,她并
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习惯性对他笑笑,半晌只是拿出手链静静地戴上了。他抚摸了
一下,说:“陆离的亲友在国外的多,都是提前回来的,听说定下了这家酒店好几
层楼的客房。”
进酒店时,她不知在想什么,有点稀里糊涂的,没有留意到,这时候环顾几眼,
倒是楞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你不要担心,她知道你回来了,会和你联系的。”
牵着她的手便往前走。
服务生领着他们到了安排好的桌位,同席的都是医院的同事,仿佛都有点惊讶,
但马上闹哄了起来:“难得啊,今天真是双喜临门,陈主任都携眷出席了,这位就
是一直只闻其名的陈太太吧?”也有见过林欢的,亲热地喊着“嫂子”,说话更是
无所顾忌:“陈莫,我说你近来怎么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跟着你的小何说你每天
进办公室整个的春风得意满面桃花。我们还不信,你一个孤家寡人,哪儿来的春风?”
熟悉的同事越发肆意起哄:“还有你科室的老孙那是叫苦连连啊,说你这个星期接
二连三翘班还不算,下周更是扔下一大堆工作给他们,连班都不上了。我们还纳闷
像你这么爱岗敬业,长期奋斗在医院一线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怎么连病人都不管
了,原来和人家陆离情况相同啊,嫂子回来了,也要去度蜜月了。那什么权威贺教
授也来了,就坐在那边。陈莫,要不要叫他给你检查下身体,开点补药?”
林欢哪里经得起这种调笑,脸上尴尬的微笑都僵硬了起来。陈莫轻轻揽过她的
身体,倒是不怕他们口无遮拦,轻松自如地笑道:“胡说八道!你们也扯得太远了
点,孤家寡人和我是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我记得早几年就请你们喝过喜酒了。”
于是拉着她的手开始介绍:“这是郑医生,谭医生,张医生,婚礼时你都见过的。”
她其实已经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只能跟着他每个人喊一声,点头微笑。和在座
的人都打过了招呼,准备坐下了,又有人高声嚷道:“陈莫,为了照顾单身人士的
心情和需求,今天携眷双双出席的都得分席而坐,这一桌子可是有大半都是成双成
对来的,现在都是孤零零坐在这儿。你和林老师也只能有一个人坐在这里。”
这一块大约安排入座的都是医院的同事,周围几张桌子上早就传来了附和之声。
陈莫扫了几眼,确实也是实情,于是笑道:“那我去给她另外找张桌子坐吧。”
“别啊,林老师留下,你自己去随便找个空位坐就行……”
这一桌子就没有一个女的,话说肆无忌惮,也只能他留下。他不理他们在后面
的玩笑,牵着她的手到了旁边角落里的一张桌子。在座的倒是有男有女,其中也略
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他以为她是紧张,轻轻捏
了一下她的手指安抚。
这张桌子上的人要静得多,大约是相互之间熟悉的不多,倒是没怎么哄闹。随
意寒暄了几句,早就有人起身拉开了一张椅子,是神经外科的董医生,笑问:“陈
主任,你和夫人谁坐啊?”
她突然挣开了他的手,他于是笑了笑:“快过去坐下吧。”她仿佛没有听见他
说什么,仍然低着头不动。当初选中角落里这张桌子只是留意到这边比较安静,他
又仔细环顾了一眼在座的人,发现大多都是连他也没有见过的,犹豫着是不是换张
熟人多点的。
那位董医生向来最懂察言观色,立即看出来了他的顾虑,怕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恍然大悟:“瞧我都忘了,来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从左手边开始一一介绍:“这
是我们科室张医生的女朋友阿玲,她旁边是你们科室谭医生的女朋友小歆……”到
了最后一位,坐在他右手边,同他隔着一张空位的那位男子时却顿了顿,有点疑惑
:“这位小程是……”
幸好这位程姓男子已经大方地站了起来,缓解他的尴尬,非常随和地自我介绍
:“我叫程子默,是晓蒙的朋友,今天认识大家很高兴。”又转身微微一笑,伸出
一只手来:“陈医生,很荣幸认识你。”
陈莫楞了一下,才伸出一只手来和他相握:“幸会幸会,不知道程先生是哪个
程?”
他解释得非常详细:“禾木程,沉默的默。”突然顿了顿,又对着她微微一笑
:“你好……”
一只手伸了过来,隔着漫长的岁月,穿过十年的光阴,从时光的河底伸出来,
幽幽地伸到她面前。
你好,程子默。
她依然呆了一下,仿佛还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那只手却有了记忆,不由自
主缓缓伸了出来。他的指尖仍然微凉,只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便迫不及待地松手
离开了。她把那几根手指蜷缩在了手心里,刚刚的那点冰凉渐渐被捂热了,暖暖地
贴着手心。
他还站着,没有坐下。她慢慢从他背后走过去,在那张拉开椅子的空位上坐下
了。他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像琴弦一样,那些跳动的音符,一颤一颤的,仿佛从
很远很远的地方遥遥响起,悠远飘渺,一直沉下去,深深地,深深地沉到最深最深
的地方。
宴席是传统的中式,菜肴依次上来了,照例是少不了酒的。服务员挨个斟酒,
倒是讲究男女有别,男士一律白酒,女士则为红酒。在新郎新娘的号召下,满场宾
客一齐起身,举杯共饮,婚宴也由此真正拉开序幕,场面顿时嘈杂热闹了起来。
有人隔着桌子大声喊:“小歆,你们家谭医生说你不让她喝酒,这你就不对了
啊,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能少得了酒吗?”
“你们尽听他胡说呢!谁不让他喝了?”这个叫小歆的娇笑连连,倒是一点也
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说,“谭裕,我把话说在这儿了,你能喝就喝,不能喝就不喝,
别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哟,听这声气还是不让喝啊。”这分席而坐倒是给大家增添了不少乐趣,马
上也有人伸长脖子跟着说:“林老师,你也要给句话,要不然你们家陈莫连杯子都
不敢碰。”
林欢知道是玩笑话,只是抬起头对着他们笑了笑,收回视线时,眼角余光留意
到右边一只手端起了酒杯。他以前很少喝酒,白酒几乎是不沾的,刚刚已经一口气
喝下了一杯,她甚至记得他都没有吃一口菜。
“董医生,我敬你。”
那董医生反应极快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碰了一下杯,竟然都喝得干干净净。
这一下,在座的几位男士都被勾起了兴致,先举杯对着几位女士客气了一番,马上
便撇开她们,在一边喝开了,开始随意敬酒。只见一只手闪来闪去,他面前的酒杯
不断举起又放下,她的一颗心也跟着忽上忽下漂浮不定。服务员开了第二瓶酒,他
又一次举起了杯子,她再也忍不住地朝他看了一眼。
他的一杯酒已经到了嘴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放了下来。她手足无措地
夹菜吃,或许是肉太滑嫩,那块鱼怎么也夹不起来,试了几次,倒是把好好的一块
鱼肉给弄得不成样子,这下非得夹起来自己吃了。一只手伸了过来,她只是闪了一
下神,手里的公筷便被抽走了。他非常轻松地夹起了那块鲜嫩的鱼肉,用一只勺子
接住,然后放进她面前的白瓷小碗内。
她连道谢都忘了,愣愣地看着他又夹了一块,这一次却直接放进了自己的碗里。
宴会厅里面嘈嘈切切,喧哗热闹,一波一波地传递过来,又渐渐地远去了。她慢慢
吃着那块历尽千辛得到的鱼肉,只觉得宁静安详。
他后来也举起过酒杯,可只是轻啜一下,做做样子,因为那一杯酒一直都没有
完,过了许久还有大半,直到新郎新娘来敬酒才喝得干干净净。大约是这次喝得太
急了,连带着早先下肚的酒劲一起上涌,他终于咳嗽了起来。低低的,非常压抑的
声音,因为隔得近,那声音听起来更是沙哑。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拿起水杯就递了
过去:“喝点水吧。”
她的声音轻而淡,没有重量,仿佛是漂浮在半空中的一个一个的音符,落不到
实处。最初的那一瞬间,他以为仍然是幻觉,可近在眼前的水杯还有那真实的掩藏
在声音最底下的关切令他瞬间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她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两双眸子怔怔地望着。还是他先反应过来,接过她手
里的水杯,连喝了好几口。放下水杯的时候才发现这是她的杯子,他的的声音突然
颤抖了起来:“你不要担心,我没事。”到底怕控制不了,不敢再看她,仓促地起
身离开。
宴会厅外向左走是一道寂静幽深的走廊,墙壁上镶嵌着一盏一盏的琉璃宫灯,
浅绿色的椭圆小球,大约是为了婚宴特意布置过,那灯罩外面裹上了一圈红色的绒
线,细细地编织成一朵朵玫瑰花瓣,垂下长长的一串珠子,那璎珞也是红色的,非
常喜庆,衬得绿幽幽的灯光里都透出嫣红来。
他一直以为已经过了许多许多年,可是真真也才只有几年。那一天也是这样一
条寂静的灯光幽暗迷蒙的走廊,他走啊走啊,一直往前走,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
永远都找不到那一扇门。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促
而慌乱,仿佛是怕来不及,要追赶什么似的……他惊喜地转身。
蒋佳怡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起先还带着笑意的眼眸渐渐黯淡下去,他脸上的失望
是那么的明显。她突然明白了过来,不由得担心了起来:“子默,回去吧,这里不
是你该来的地方。”
程子默顿了一下,这才慢慢笑了:“蒋阿姨,今天晚上是晓蒙的婚礼,我怎么
样也该来看一看。”
这句话提醒了蒋佳怡,她记起来了追出来真正是为了什么:“那你妈妈呢?你
有没有想过你妈妈是什么感受?程宏伟……你爸爸做出那样的事情已经够让她难过
了,今天这样的日子,中午你又稀里糊涂地开车往树上撞,她接到电话时一张脸都
吓白了。你不在医院呆着,还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倒是好,干脆把电话都关机了,
她到处找不到你,又担心你腿上的伤,急得团团转。”
“她是我妹妹。”长长的走廊依然寂静,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早就存在的事实。
蒋佳怡略微有点吃惊,犹豫了一下,终于默然,半晌后才说:“你今天一定要
来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她吧?刚刚你和她……隔着一张桌子我都看见了,你当那一桌
子人都是傻子吗?你这样只会害了她。”她知道他不会答话,他那个性子,哪里是
随便几句话就能说动的,可有些话终究得说:“子默,你现在也看见了,她过得很
好,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有家有丈夫,以后还会有孩子。无论你们以前有过什么,
再好那也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出现只会搅乱她的生活,让她为难而已。”
他依然沉默,可那眼神却怔怔地定在一个地方,仿佛微蕴着光,似乎周围的一
切都不存在,看得见的只有那一个地方。蒋佳怡心里一动,回头就看见不远处一个
身影静静地站立着。
她在灯下,一只手扶着墙壁,那又红又绿的灯光直直照下来,投下一道淡青色
的阴影。阴影里的影子却又变成是白的了,琉璃白,一张脸白得近乎于透明,似水
晶,亦是单薄,仿佛随时都会掉到地上摔碎。这白一直蔓延到墙上,她整个人仿佛
也贴在了墙上。墙纸是白底子上印着黑色的细纹,宛然如悠悠岁月,那么多的日子
一点一点地刻上去——时光的印记是白底子上的黑花,影影绰绰地笼罩在琉璃灯盏
下。
饶是蒋佳怡过了大半辈子,因为工作早就见惯了这世上的生死别离,一颗心冷
静得近乎麻木,可是现在对着这样的两个人,她却再也说不出来话,到底只能默默
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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