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那么好
隔着长廊。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她没有朝前走一步,他也没有朝前走
一步。
他终于慢慢转身,大约站久了,脚麻,半晌才抬起脚步,却仿佛是走在泥淖里,
深一脚浅一脚。脚下的地毯是黑色的,天花灯照射下来,朦朦胧胧地笼着一层清冷
的光辉,仿佛是淡淡的月光,笼罩在黑丝绒的夜幕中。他一步一步,往前而去,或
许是因为地毯太软太绵,亦或许是灯光太亮,那脚步渐渐地漂浮了起来,似乎是踩
在云端,突然“砰”的一声就一脚跌落了下来。
那拐角处的一盆南天竹歪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团翡翠染绿了黑色的地毯。他的
膝盖磕在了青花瓷盆上,细小的看不见的疼痛一点一点地蔓延,沿着腿骨传遍全身。
他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手撑着地要起身。可那膝盖却偏偏不争气,
越是急越是不经用,还没站起来便又跌落了下去。
零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他再一次挣扎着要站起来,一双手突然落在他的身
上,从背后抓住他的胳膊扶着他站稳。他终于好好地站立着,那双手慢慢地松开了,
逐渐远离他的胳膊,可她的气息仍然在背后,暖暖的,透过衣服一点一点地传递过
来,缓缓进入他的肉身,沁入五脏六腑,每一个细小的角落。
他说:“我没事,被盆栽绊了一下。”
她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背同时响起:“你的腿怎么了?痛不痛?”蹲下来,便
挽起他的一只裤腿查看。
她俯身在他面前,乌黑的头发,细白的脖子,动一下,似乎就要缠上他的腿。
他怔了一下,一双手却随了心,小心翼翼地,慢慢地接近她的脸,探到她的眼睛,
那里果然是一片湿润。多少次他伸出手捧到的都是一团空,然而这一次却真真捧到
了手里。他依然不敢施一点力道,只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还是一样的柔软滑
嫩,仿佛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一刻时光只停留在许多年前那个夏日午后。
她突然把头一偏,挽起他另一只裤腿查看。大约是伤口裂开了,鲜红色的血沿
着膝盖蜿蜒而下,一小股一小股,一滴又一滴,慢慢流进了袜子里面,成了看不见
的黑。
“我们去医院。”她猛然起身抓着他的手臂就要去前面按电梯,可手臂一紧,
身体被旋转过来,踉跄着倒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欢欢……”
只有他才会这样叫她,她的眼泪落到了他的肩上,终于把手放在了他的背后,
慢慢地用力圈紧,几乎贪婪地堕入这个带着淡淡酒味的气息中。这是他的气息,这
是这世上最温暖的怀抱,最眷念的温度,她舍不得不要。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你不要哭……”
可她的眼泪依然不停地流出来,滴落到他的肩上。
许多年以前,他说,我要想个办法,让你以后见了我不要哭。然而,这么多年
过去了,他终于又见到了她,一样地把她抱在怀里,她还是在哭。
他的手渐渐又抚摸上了她的脸,一点一点擦着那不断涌出来的泪水,可他越抹
越多,那眼泪越发蜿蜒不止,旧的还没抹去就又有新的涌出来,像以前一样湿了他
满手,热热的,粘粘的,沿着手心一直流到手臂上。他只能拍着她的背,不停地说
:“欢欢,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你不要哭。”
她的眼泪到底止住了,拉着他的手就匆匆去电梯间按电梯。大约隔了一些楼层,
那部电梯门没有马上打开,她又拉着他去看旁边的一部,刚刚走到门口,电梯门
“叮”的一声向两边滑开。
她楞了一下,仿佛被吓到了,突然放开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朝电梯里面看去,
似乎也楞了一下,但马上喊了一声:“妈……”
电梯门已经要合拢了,吴君兰这才仿佛如梦初醒,伸手按了开门,走出来,脸
上已经带上笑了:“林欢,前几天就听陈莫说你回来了,一直还没机会看见,你今
天是陪他来参加婚礼的吧?”
林欢答不出来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记得喊:“吴院长。”
“吴院长那是陈莫在医院才这样叫的,你也该叫我一声阿姨吧,子默那年幸亏
有你的帮忙……”一阵咳嗽声传来,吴君兰顾不得下面的话了,视线马上转到了儿
子身上,这一看更是记起来了重要的事情,也不管旁边就站着笑吟吟要为客人乘坐
电梯服务的工作人员,急忙地自己去按了电梯。
程子默已经停止了咳嗽,低声说:“我去医院了。”这才慢慢地朝电梯走近了
两步,回头一看她还在那里站着,于是又说:“回去吃饭吧。”
可她仍然没走,直到他进了电梯,她还站在哪里。
吴君兰本来慌慌张张地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电梯,却又退了回来,转身笑道:
“林欢啊,今天不巧,好不容易大家碰一块儿了,子默他身体不舒服,你和他大约
也很多年没见了吧,下次要找个机会叫上陈莫大家聚聚,他过不了多久就要回英国
了,这次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妈。”程子默叫了一声。
吴君兰适可而止,笑了笑,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载着他们离开,载着他离开。林欢木然地盯着那一扇门,头
脑一片空白。
大约站久了,电梯间的一名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礼貌询问:“您好,小姐,
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林欢说不出来话,只摇了摇头,这才知道该离开了。
那拐角处的南天竹已经被人扶起来了,一蓬一蓬的叶子,绿得像翡翠一样。她
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慢慢地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他要走了,
他又要走了,下一次再见到还不知道是哪一年哪一月……仿佛有什么在轰然间倒塌,
她再也提不起脚步。前面就是宴会厅,门口的服务员见到有人走过来,已经打开了
门,她却怔楞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听见一
个声音:“欢欢。”她的手渐渐不动了,半晌才回头对他笑了笑。
陈莫也笑了:“我出来躲一躲,都闹着要喝酒。”大约真是喝得多了,他的脸
色已经有点发红了,拉着她的手也滚烫。她不清楚他的酒量,但还从未见过他这种
样子,不由得有点担心,说:“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早点回去吧。”仿佛耳朵已
经开始不听使唤了,他楞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去对陆离说一声吧。”
因为喝了酒不能开车,陈莫让酒店找了个代驾司机。一直到上车之前,他似乎
还是清醒的,和寻常没有什么不同,可坐进了车子,却渐渐开始糊涂了,也不避讳
前座的司机,搂着她连连亲吻。起初只是在脸颊上流连,渐渐地似乎不满意,沿着
下巴一路下移。她推不动他,也知道是不能挣扎的,越来越恐慌,在他吻上她脖子
的那一刻,全身僵硬得像根木头。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抚摸着她的脖子,喃喃
着问:“欢欢,你的那块玉呢?”
那次手术的时候她戴着那块玉,他大约看见了,过后提起便说玉石通透,温润
似水。她只说是父母给的。他后来也撞见过几次,头次去他家的那个晚上,还拿着
仔细地看了一番,后来却似乎是渐渐忘了,连突然消失,也没有多问。
她没有料到他喝醉了,倒记起来了,只说:“我收起来了。”趁他不注意,便
往旁边移了一点。他却又缠了上来,磨蹭着她的脸,低低地笑了起来:“是不是浑
身酒味?你不喜欢,我下次不喝了……”不知何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了,细密的
雨珠子飘落在车窗玻璃上,雾蒙蒙的一片,路灯一晃而过,映出一张惨白的脸,仿
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她不作声,他仍然搂着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今天高兴,所以喝多了……看着他们,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也是在酒店,
你也穿着白色的婚纱……很漂亮,那天我很高兴……我不敢喝酒,怕你不高兴,怕
我睡着后,你……”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他半晌没有再说话,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拉开他
的手,想坐开一点,却听见他又含糊不清喃喃了一句:“欢欢,你不要走……”声
音很低,似乎是半睡半醒间说的,她不敢再动,怕惊扰了他。
汽车在哗啦啦大雨中疾驰而过,停下来时,她想叫醒他,一偏头正对上他睁开
眼睛,一双眸子幽深似海,怔怔望着她,但很快便对着她笑了:“到家了。”前面
的司机已经悄无声息地下车了,他终于慢慢地放开了她,打开车门下车。但却并没
有完全清醒过来,脚着地的时候,连连趔趄了几下。林欢离他还有段距离,只来得
及说一声:“你小心点!”连忙跑过去。幸好那司机机灵,看不对劲,早就一把扶
住了他。
陈莫在实地上这样晃了几下,酒倒是渐渐醒了,只有点晕眩。他确实喝了不少,
但还不至于糊涂,这一路上的事情多少还记得一点,听到身后越来越接近的脚步声,
感受到她一靠近,那一点一滴萦绕在鼻端的淡淡气息,突然不敢看她,搭讪着向司
机道谢,拿出钱夹给代驾费。她见他突然又变得正常,仍然有点不放心,还是扶着
他,一路走进电梯。
这天晚上的雨一直哗啦啦地下着,林欢睡得并不安稳,半夜的时候突然惊醒,
似乎是做了一个梦,可却不记得,只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喘不过气来。
她轻轻拿开那只从背后横过来搁在腰上的手,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仍然难以入睡,
于是下床。
她没有开灯,因为下着雨,外面黑蒙蒙的,怕走路发出响声,也没有穿鞋,慢
慢地才走到了露台上,找到角落里的那张藤椅坐了下来。雨声潺潺,垂挂在栏杆上
的那一大片月季亦是一团黑,藤蔓纠缠,红的粉的白的紫的许多的花朵隐在黑暗中
看不清楚,可她还是知道花开了,一年又一年,一世又一世,花开花落,岁月无声,
许多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未来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日子,这样,没有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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