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由美国飞来的豪华客机上,刘思佳、肖文楚相挨而坐,他们都是四十岁左右的
中年人了,但肖文楚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她的皮肤白皙细腻、双目水灵
传神,依然和十七年前那样美丽动人。此时,她正盯着机舱外的朵朵白云发呆,飞
机越靠近祖国,靠近家,她的心情也就越不平静。
十五年前,她和刘思佳不过是两个名不见经传,刚刚参加工作的大学毕业生。
在美国的十五年,他们读完了硕士、博士以后,受聘于一家著名医院开始了血液病
的研究和治疗。近两年他们还把国际上最先进的转基因技术应用到了血液病的临床
治疗中。
经过将近十年的努力,他们的研究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引起了医学界的高度重
视。在研究的过程中,他们注意到了中国传统医学也就是中医学。他们发现在治疗
血液病上,中医更具有博大精深、宏观辩证、祛邪扶正以及标本兼治的优势,如果
能把它与西医的精确结合起来另僻蹊径,这对他们的研究将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
可以说,这些年他们在这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举办了多场专题报告会向国际
医学界介绍中医学理论。在医学界,他们已经确立了自己的中西医结合的重要理论
和方法,他们这一崭新的观点已经引起了国际医学界的普遍关注。因为长期以来,
由于国际上对中医理论不了解,一直存在着抵触情绪。通过他们的研究和宣传,越
来越多的医学专家重视起了中国传统医学。同时,他们已把中西医结合的理论应用
到血液病,尤其是一些难治的血液病的临床治疗上,成绩斐然。
与此同步,国内欧阳康教授领导的课题小组,也在运用中医宏观辩证与辨病基
础上的病理微观辩证相结合方面取得了很大成果,可以说是他们的研究是殊路同归
的。目前他们两家医院已经建立了互派访问学者的合作关系,她和刘思佳正是以这
样的身份回国的,他们即将参与她母亲领导的课题小组,加强开发研究的力量,以
期早日取得突破性进展。
然而,她们毕竟隔阂了十五年,母亲能接纳他们,能原谅她吗?想到这里,肖
文楚的心情更加不平静起来,她盯着窗外朵朵白云不由叹了口气。
“文楚,想什么呢?”刘思佳把可乐瓶递给她,随口问道。
肖文楚心不在焉地抿了口,悠悠说道:“快到家了,妈妈、慧慧、然然她们也
不知怎么样了?还有周文轩,他……”
刘思佳忿忿然地打断了她的话头:“你提他们做什么,真扫兴,你妈是个老顽
固,当年,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咱们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周文轩更可恶,明
知道当年咱们两个要好,硬要在中间插上一杠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讨好你妈,如果
不是他……”
说到最后,他的语调、神态都变得激动起来了。
肖文楚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太激动,轻声劝道:“思佳,你应该清楚,
我们这次回去不可避免地要面对他们,你应该改改你的脾气。再说,这些年周文轩
也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然然,还要照顾我们家,当年的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他
心里的苦,不一定比咱们少。”
“你得了吧,你能保证这些年他没有别的女人,他就那么洁身自好?我就不信?”
刘思佳依旧忿忿然地说着,看他那神情仿佛周文轩就在眼前似的。
肖文楚不再说话了,对刘思佳的问话,她不想回答,也无法回答。十五年了,
时间太长了,她实在想象不出周文轩究竟变成什么样子了。
对她来说,现在的周文轩实在是太陌生了,太令人捉磨不透了,仿佛成了一个
难以解开的谜团。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这些年他能找别的女人,假如真是这样的话,
她心里也就平衡了,因为这些年一想起往事,她心里就会莫名其妙地涌上种歉疚感
来。如果真像刘思佳所说的那样,大家彼此彼此,客客气气散伙算了。
“女士们,先生们,再过五分钟飞机就要降落了,请大家系好安全带。”
这时机舱里突然响起了空中小姐轻柔的声音。
乘客们带着即将到家的欣喜和激动一阵忙碌,机舱内一阵嘈杂。
肖文楚系好安全带,把目光投向窗外,此时,已经到了连江市的上空。飞机带
着他们鸟瞰着整座城市,从高空看下去,这座城市就像浮在江面上的一只美丽的白
天鹅,不由让人想起柴柯夫斯基的《天鹅湖》。
在空中可以看到,连江市被江水隔成了南北两块,肖文楚至今还记得,当年从
城南到城北不论大车小车还是自行车、行人都要通过轮渡过江,很费时间也很辛苦。
而如今在这条江上已经架起了一座宏伟的钢架斜拉桥,已经能看见上面苍劲有
力的“连江大桥”题字了。
连江大桥、科技大厦、世纪广场以及正在建设中的旧城改造工程,还有那纵贯
全市的宽阔平坦的大道,繁华的商业步行街……这一切都使这座年轻的城市显示出
勃勃生机。
这还是连江吗?肖文楚神思恍惚地想,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连江了。除了那
条亘古不变的江以外,其他的一切仿佛都变了,变得那么陌生。发展太快了,对于
每一个多年远离故土的游子来说,面对家乡这巨大的变化都要惊叹咋舌的。
她不由扫视了一下刘思佳,想必他的心情也很激动,因为他已经好半天没有说
话了。
一时间她的心情更加复杂而激动了,似乎还加着点紧张,她不知道,等待她的
将是什么。
飞机带着强大的气流和噪音在跑道上滑翔着,滑翔着,终于徐徐停住了。
肖文楚跟在刘思佳身后,沿着舷梯慢慢走了下来。她好奇而激动地四下张望着。
十五年前,她和刘思佳离开连江时,火车站才刚刚翻修,而今的连江已有了如此大
规模的国际机场了,真是不敢现象,十五年前,他们离开连江出国需先乘火车到北
京,再由那里乘飞机,路上的辗转与辛苦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高速发展的科学技术和生产力拉近了世界各地的人们,以前需要几十个小时、
甚至几天的旅程,现在只需很短的时间就到了。
他们随人流通过安检口,来到了候机大厅。
肖文楚探着头寻找着,此时,她既怕见到周文轩,又想早点看见他。在他们的
周围,到处是亲人久别重逢后亲热拥抱和热情问候的情景。
肖文楚没有找见周文轩,看来他还没到。她吁了口气,对刘思佳说:“他还没
有来,我们到那边坐坐吧。”
他们在贵宾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刘思佳顺手拿起旁边座椅上的一张《连
江日报》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打发着时间。肖文楚也凑过头来。
几乎同时,两人都惊讶地注意到一行醒目的标题,《市长周文轩昨天出席了全
市精神文明建设大会并做了重要讲话》,不由他们不信,在这篇消息旁边,还配发
了照片,照片上的周文轩英姿勃勃、气宇轩昂。
一时间两人都愣住了,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别十五年,周文轩竟然成
了连江市的市长!
肖文楚意外地看看刘思佳,发现他也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
过了好半天,刘思佳才酸溜溜地说了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周文
轩倒出息了。”
刘思佳的心里很不好受,他自以为这些年来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他和肖文楚在
医学界,特别是血液病研究领域里应该算是专家了。
正因为如此,在整个旅途中,一种飘飘然的感觉一直伴随着他。刚才他本可以
先离开机场找家宾馆住下来,但他坚持留了下来,就是要看看周文轩现在在干什么。
他一直认为,男人之间的竞争、较量,除了女人之外更重要的还有事业。
然而,现在他那种飘飘然感觉消失了,心里莫名其妙地涌上股说不清楚的失落
感。他知道在现在人们的眼光里,专家和政界要人相比,后者要重的多。更何况周
文轩是连江市的市长,在连江像他这样的专家可能有几个,或者更多,而市长只有
一个呀。
他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周文轩,也不知道这位昔日的对手今天的市长将以
怎样的姿态来迎接他。
肖文楚没有理会他,她心里掠过一丝阴影,周文轩现在是一市之长,他会不会
借口影响不好,而把他们的事情再次搁置下来,离婚的事会不会又遥遥无期了呢?
一时间,这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未知数。想归想,她最终没让自己说出口,因为她怕
扫了刘思佳的兴,她觉得这些年刘思佳太不幸了,因为她,刘思佳一直没有结婚,
一直苦苦地等着她,同时,她更怕扫了自己的兴……
她的心绪一下子烦乱起来,她四下看看,烦躁不安地想,大厅里怎么这么乱呀,
真是奇怪,刚才怎么就没有意识到。
“思佳,我们到外面等吧。”肖文楚有些不耐烦地冲刘思佳说道。
“好吧。”
刘思佳应了声,似乎他也想离开大厅,他把报纸胡乱地掷在座椅上,仿佛也把
心头的不快掷了出去,携起肖文楚出了候机大厅。
门外台阶上,肖文楚掠了下头发看看他说道:“刘思佳,要不你先走吧,先找
地方住下,晚上我们再联系。”
“怎么啦?”刘思佳奇怪地问。
“我不想让周文轩看见我们在一起。”肖文楚低声说道。
刘思佳冷笑了一下,挖苦道:“文楚,你也太势力了吧,怎么,知道他现在是
市长了,就维护起他的影响来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肖文楚有些生气地说道,一时间她真不知怎么跟
他解释了。
“算了,我才不怕他呢!我倒要见见咱们市长大人的尊容。”
刘思佳不由冒火了,他觉得作为男人的尊严受到了冲撞,他倒想会会这位市长
了。
肖文楚不再吭声了,她知道如果再说下去他们俩又要吵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小轿车由远而近驶了过来。凭着感觉,肖文楚知道她的丈
夫周文轩到了。
果然,从轿车后门下来的正是周文轩,她注视着周文轩,看见他目光沉静、神
态从容地向他们走来,在深色西装的衬托下,显得身姿挺拔。他看上去比过去结实
了许多,身上多了些她所不熟悉的气质,正是这些她所不熟悉的气质使他看上去倒
更英俊了,真是应了他的名字,温文尔雅、气宇轩昂。
她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十七年前那个苍白、瘦弱的青年了,他成熟了,生活
把他铸造成了一个成熟的中年人了。
周文轩神态从容地来到他们面前。
他先向肖文楚伸出手,微微一笑:“文楚,对不起,路上耽搁了一下,来晚了,
等急了吧?”
接着又把手伸向刘思佳,神态平静地招呼道:“思佳,你好。”
刚才在车里,周文轩已经看见了刘思佳,对于这一点,他并没有感到意外,因
为当年他们就是双双离去的,如今双双回来,也是在意料之中的。
刘思佳象征性地和周文轩握了握手,仔细打量着他。他发现一别十几年,周文
轩变化似乎挺大的,也许职位变了,他倒显得更精神更英俊了,身上多了种特殊的
气质。别看他们站的这么近,他倒觉得他们之间像堵了座墙似的。他突然觉得,面
前的周文轩变得深不可测、不可捉磨了。而更令他吃惊的是,周文轩身上所自然流
露出来的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他想不明白,看见自己和肖文楚同机到达,而且又
亲热地携手站在一起,他竟然毫不动容,还能如此平静地与他握手打招呼。他是怎
么修炼到如此不温不火地步的呢?
看来周文轩已不再是十七年前的周文轩,当然,他刘思佳也不再是那时候性格
倔强、举止冲动的刘思佳了。
简短的问候之后,周文轩转向肖文楚:“文楚,妈现在还是想不通,这样吧,
你暂时住在我那里,我和然然搬回去住。”
肖文楚一听神色不由黯然了,一切都不出所料,妈妈还是不肯原谅她。不过她
并没有感到多少吃惊,她了解妈妈,就像了解她自己一样,她点点头,服从了周文
轩的安排。
刘思佳先乘车离开了,之后肖文楚也随周文轩上了车。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