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汽车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大道上,既快又稳。此时此刻,肖文楚依然觉得自己
还在梦中,透过车窗,她好奇而激动地打量着这座城市。
当车子驶上滨江大道时,她看见街边有个花园,随口说了句:“能停一下车吗?”
“怎么啦?你有什么事?”周文轩看了她一眼,随口问道。
“文轩,我们下去走走吧。”
周文轩似乎已猜出她的心思,便同意了。
街边这个花园通往附近的四个住宅小区,起早锻炼的,饭后散步的人们都很珍
惜这个休闲、散步的场所,大家都自觉地爱护着这里的一草一木,使得园内时时充
满着生机。
此时正值中午,游人稀少,倒也安静。
他们一进入花园,一股清爽的花香立刻沁入心肺。
此时已是三月多,花园里各种花卉竞相绽放,五颜六色、姹紫嫣红,展示着各
自的丰姿,几只蜜蜂、蝴蝶留连于花朵之间翩翩起舞,加上清晨小雨的滋润,更是
绿更绿、红更红、粉更粉了。
肖文楚在一株月季花前站下来摸了摸娇艳的花朵,下意识地说道:“这花可真
美呀。”
接着她四下看了看:“连江的变化太大了,好多地方我都不敢识了。”
“是呀,你已经离开十五年了,变化能不大吗?”
周文轩看看她,沉静地说道,从刚才到现在,他也觉得像是在做梦,他觉得肖
文楚近在眼前而又远在天边。他看见,十五年了,肖文楚除了比过去稍微胖了一点
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美丽动人、丰姿卓约,十五年的岁月给她平添了
一些中年女人的成熟。
肖文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周文轩,笑着说道:“文轩,我发现这些年你变化
也挺大的。”
周文轩下意识地叹了口气:“能不大吗,十五年了,都老了。”
肖文楚立刻摇摇头,由衷地说道:“不,你可一点也没老,越发英俊了。”
周文轩自我解嘲地笑了笑:“怎么能不老,即使人没老,心也老了。”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来。
肖文楚收起笑容沉默了,她理解周文轩此时的心情,实在不愿意再次伤他的心
了,可她又不能不硬起心肠。因为她意识到如果这次软了心,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她侧眼看了眼周文轩,轻声说道:“文轩,我们谈一谈好吗?”
周文轩好象知道她要说什么,抬腕看了下表:“文楚,你刚下飞机,我还是送
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下午两点钟还有个会,咱们改天抽个时间再谈好吗?”
“你难道连十分钟时间都没有吗?”
肖文楚轻声问道,脸上现出了淡淡的忧伤,周文轩的态度似乎证实了她刚才在
机场的担心。
“你以为我们之间的事情,十分钟就能谈妥吗?”周文轩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地反问道。
接着又耐心劝道:“好了,我先送你回家休息一下吧。”
肖文楚看了他一眼,目光黯淡了,少许,她幽幽问道:“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
是市长了,离婚对你影响不好呀?”
周文轩很干脆地说道:“文楚,你应该记的,我在电话里说过,我也想早点解
决我们之间的事情,对于这一点我是有诚意的,不过你得给我点时间,这几天事情
比较多,下午还有个会儿,等忙过这几天,我们再谈,好吗?”
“不用等了,我看十分钟足够了。”
肖文楚硬起心肠,话语中立刻流露出哆哆逼人的口吻。
“文楚,你真以为咱们之间的事情,十分钟就能谈妥吗?”
肖文楚的情绪激动起来了:“周文轩,那你要多长时间?十七年还不够吗?十
七年你还没有考虑清楚吗?你怎么就不替我想想?如果当年我们不结婚,我会落到
今天这个地步吗?我会有家不能回吗?你也太自私了吧。”
说到激动处,眼泪又情不自禁的涌了上来。
“我自私?”周文轩也激动起来:“那你们俩又是什么?”
肖文楚惊奇地盯着周文轩:“你说什么呢?”
她不知道丈夫为什么会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离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你不要扯上刘思佳,和他没关系。”
周文轩冷笑了一下:“我问你,然然究竟是谁的女儿?”
周文轩的声音不高,但在肖文楚听来不亚于一声霹雳,她睁大了双眼:“你说
什么?”
她发现周文轩的脸色变得严峻了。
周文轩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你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
肖文楚有些害怕他那利剑一般的目光了,不由低下头去。
周文轩吁了口气克制了一下激动的情绪,放缓语气:“你也是个医学专家,你
认为O 型血的母亲和A 型血的父亲能生下B 型血的女儿吗?”
肖文楚眼睛睁的更大了,周文轩的声音不高,但却像一个个重磅炸弹在她头顶
炸响。
她明白了,周文轩所说的都是真的,这么说,然然不是他的女儿,而是刘思佳
的女儿。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带然然做过亲子鉴定?他怎么能这么对待然然?
想到这里,她激动地质问道:“周文轩,你怀疑我跟刘思佳来往,竟然带然然
去做了亲子鉴定?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她,你这么做也太过分了吧。”
周文轩冷笑了一下:“我还没你说得那么聪明,因为在你离家出走以前,我从
来就没有怀疑过你。”
他的神态变得凝重了,情绪有些激动了:“正是因为太相信你,我才被蒙了整
整十年,你知道吗?整整十年,十年了,我一无所知,你知道吗?”
肖文楚又一次呆住了,她像不认识似的盯着周文轩,好半天才问道:“你说什
么?”
周文轩没有理她,激动的情绪使他觉得头有些晕,不由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好半天才说道:“六年前,然然出了车祸,医院要马上做手术,血库的存血不够,
需要输血,医生说我们的血型对不上,……”
周文轩永远忘不了六年前的那一幕,当医生告诉他,他的血型和然然的不符时,
他惊呆了,好半天竟没有反应过来。记的当时欧阳康也在场,怔了半天之后,他们
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短暂的沉默后,欧阳康轻声对他说:“周文轩,你太累了,
回去休息吧。”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医院,总之,当时他的头脑一片混
乱。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疼了爱了整整十年的女儿居然不是自己亲生的,他不明
白命运为什么对他如此不公,肖文楚弃他而去,现在连唯一可以慰籍的女儿也不是
自己的。
就这样,他像傻了似的,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不知不觉,他来到了江边,当他
俯在护栏,看着滚滚而下的江水时,再也控制不住了,眼泪滚滚而下……
整整一天,他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忘了一切……
突然,他从浮动着的江面上看见了然然天真的面容,耳边响起了她清脆的叫声。
他心里不由一震,然然,女儿,已经十年了,相依为命十年的女儿呀……
孩子是无辜的呀,她需要父亲,而他也需要然然呀,这些年然然带给了他无穷
的安慰和欢乐,这所有的一切怎么可能一下子割舍掉呢。想到这里,思女之情油然
而生。
他猛然想起然然出了车祸,还躺在医院里吉凶未卜呀,他的眼泪顿时下来了,
他为自己的狭隘而羞愧,他狠狠地擦去了眼泪,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进了病
房,当他听到然然冲他委屈的哭声时,他在床边坐下来,摸着她的头平静地安慰着
她:“然然,不哭,爸爸在你身边。”
很快,这件事造成的冲击波过去了。
肖文楚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呆呆地看着痛苦沉默着的周文轩,不知该说
什么了,她没有想到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
呆立了好一会儿,她也无力地跌坐在长椅上,好半天才喃喃说道。
“天哪?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又过了好半天,周文轩从激动而痛苦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打起精神,劝着魂
不守舍的肖文楚。
“文楚,你刚下飞机,需要休息,本来我不想现在就把这些告诉你的。你知道
吗?我爱然然,即使后来知道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也爱我,我们相依为命十六
年了。文楚,你替然然想一想好不好,她今年十六岁了,我不说你也清楚,这个年
龄的女孩子,敏感而脆弱,稍不注意就会受伤。我们不能伤害她,明白吗?文楚。”
“天啦,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这个样子。”肖文楚泪流满面地说道:“怎么会
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周文轩安慰着她:“文楚,你不要这样,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不要再
多想别的,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我答应你,等抽出时间就来解决我们的事情,你和
刘思佳不是要在连江呆两年吗?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呀。”
周文轩耐心劝着,自己也彻底恢复了常态。
肖文楚心里乱极了,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和周文轩的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
简单。天啦,他一直拉扯着她和刘思佳的女儿。
这意味着,在这场长达十七年的不幸婚姻中,他什么都没有得到。
一时间,负罪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