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周文轩早早地把司机打发了回去，他想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好清醒一下有些
浑涨的头脑，理理思绪，也想舒展一下疲惫不堪的腰身。
此时的天气已有点热了，他不由脱了外衣搭在臂弯里。一个人不紧不慢溜溜达
达，真难得呀。他这一整天太忙了，即使现在他的脑子也不能闲着，压在他心头的
事太多了，下岗工人的安置问题，旧城改造进度和质量都牵扯着他的心。
当他拐上林荫道时，不由站住了。他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竟是郭艳丽，不由皱了
皱眉头，心中暗想，怎么又是她，她到底要干什么。
郭艳丽冲他笑了笑，略含讥讽地说道：“周市长，我觉得你怎么这么怕我呀？”
周文轩迎着她走了过去，不紧不慢地问了句：“我怕你吗？”
“周市长，见到我，你很意外？”郭艳丽有些得意地笑着问了句。
周文轩发现面前的郭艳丽去掉了前两次的浓妆艳抹，也换了身普通而得体的衣
装，使她看上去倒比前两次顺眼多了。
周文轩神态平静地说：“郭小姐，如果在解放前，我会以为你是军统特务，如
果在苏联，我会以为你是克格勃。”
郭艳丽马上接上说：“如果在美国，你一定会以为我是联邦调查局的，对不对。”
说完她扑嗤笑了一声：“看不出，周市长，您还真幽默。”
周文轩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头：“好了，郭小姐，如果你还是为了安居工
程来的，就请免谈吧，我们已经考虑换别的公司来承建这项工程。郭小姐，你不要
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周市长，刚刚夸了您幽默，你怎么又变得这么严肃、呆板起来了。”郭艳丽
收起笑容，故作责备地说了句。
周文轩没有理会她。
“你猜错了，我不是为龙华公司来的，我已经不在那儿干了。”郭艳丽一甩头，
一身轻松地说道。
“你不在龙华公司了？那你找我干什么？”周文轩奇怪地问道，他发现眼前这
个女人越来越像个谜。
“我想和您讨论一些轻松的话题。”
“我可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说着转过身准备离开了。
“周市长，我不是奉承您，您很英俊，很有魅力，足以迷倒所有的女人。但是
您对女人有一种本能的防备，您防备所有的女人吗？你为什么防备她们，难道你是
市长，就不是男人了吗？告诉你吧，我要征服你。”
周文轩有些意外地看着郭艳丽，他发现她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他所不熟悉
的野性来。
他微微一笑，抱起双臂平静地说：“我是男人，任何男人具备的需要我当然具
备。但你应该清楚一点，男人就是男人，他不是公牛。”
郭艳丽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周文轩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郭小姐，你了解男人吗？听你的口气，你曾经
征服过不少男人？可是你能说出有几个男人是真心爱你的呢？”
郭艳丽呆住了，她觉得周文轩的目光一下子看到了她的心里，她有些沮丧地说
道：“你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只是想给你一些忠告而已。”
周文轩说完转身准备离开了。
“周市长，你等一等。”郭艳丽上前拦住了他。
“你还有什么事？”
“听说，你要撤销龙华公司的工程承包权。”
“小姐，你不是已经不是龙华公司的人了吗，干吗还操这份心。”周文轩有些
不耐烦地说道。
郭艳丽直视着他：“这次我不为了龙华公司，而是为了你。”
“为什么？”周文轩稍感意外地问。
“因为我比你了解王天雄，他是个报复心很强的人。”
周文轩直视着郭艳丽，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少许，依然平
静地问道：“郭小姐，你会买你们公司盖的楼吗？”
“我！”郭艳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他王天雄会买吗？”
郭艳丽更不知怎么回答了。
“是呀，你们都不会去买，因为你们知道那座楼根本就不能住人，可你们想过
将来要购买那些住房的普通职工了吗？”
郭艳丽呆呆地盯着周文轩，自认为能说会道的她，一时真不知该说什么了。
周文轩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了句：“郭小姐，我谢谢你的好意了。”
转过身去准备离去了。
郭艳丽回过神来，见他转过身执意要走，忙问了句：“周市长，我难道真的这
么令你厌烦吗？”
周文轩站住了，回过身来，语重心长地劝道：“郭小姐，我不否认你很漂亮，
对男人具有**力。凭借这一优势，你做事可能会比别人容易些。但我要劝你一句，
如果过分依赖姿色，最终受到伤害的还是你自己。”
郭艳丽惊呆了，周文轩的话语深深触动了她，也深深刺痛了她。
“郭小姐，你说你想征服我，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都不要枉费心机了。”
“你！”郭艳丽再也忍不住了，她有些歇斯底里地发作起来了：“你有什么了
不起的，你只会挖苦我，你怎么就不说那些恶毒的男人呢？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以前，我也充满了梦想。是你们，就是你们这些男人，砸碎了我的梦，把我变成了
今天这个样子。”
说到后来她已经泣不成声了。
周文轩沉默着，他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重了，但他更清楚只有这样才能使她幡
然醒悟。
郭艳丽狠狠地抹了把泪继续发泄着心中的怒气：“你清高，你洁身自好，可别
人呢，别人都会和你一样吗？”
郭艳丽含着泪久久地疑视着沉默不语的周文轩，渐渐的，她冷静了下来，更清
楚的意识到，周文轩根本就看不起她这种女人，她下意识地摇摇头，喃喃道：“不
怨你，这怎么能怨你呢，怨我自己，我知道，周市长，你是看不起我这样的女人的，
我不过是男人手中的花瓶、玩偶、破布而已。”
“不，郭小姐，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周文轩正色道，“在有些男人的眼
里你是花瓶、玩偶、破布，但在我的眼里，你是个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有人格
有尊严的人，明白吗？”
“可你不能因为遭遇了不幸，就把这个社会看成是不幸的社会，不能因为认识
了一些道德败坏的男人，就把所有的男人看成是道德败坏。”
说完，他默默看了看痛哭流涕的郭艳丽一会儿，便转身离去了，他知道他所说
的那席话刺痛了他，但也只有这些话能挽救她，郭艳丽得救了。
郭艳丽久久地凝视着周文轩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魂不守舍地转过身
来。一时间，她再也无法使自己平静下来了，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无
忧无虑的少女时代。
她痛苦地想，我曾经也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呀，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这个问题，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然而刚才听了周文轩的那番话后，不知
为什么，她想起了这些，眼泪更忍不住地往下流，她更联想起让她变成今天这个样
子的那些臭男人，她痛苦不堪地想，我也是个受害者呀，为什么把所有的过错都算
在我一人身上？她在质问命运，更在质问自己。
可以说郭艳丽是久经场面的，什么样的男人没有见过？粗俗的、表面正经骨子
里卑俗的。可以说，她轻视所有的男人，她自以为凭借出众的姿色能征服所有男人，
然而今天她在周文轩这里碰了个大钉子。
此时此刻，她无法轻视周文轩，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又是那样的与众
不同。现在她一想到自己曾经轻视过他，曾经把他同那些丑恶不堪的男人放在一起，
曾经妄想征服他，就不由感到隐隐心痛，自己有什么资格轻视他，应该他轻视自己
才对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她所不熟悉的声音。
“是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郭艳丽喃喃说道，她要做一个让他看得起的女人，正像他说的，有血有肉、有
人格、有尊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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