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人生中途(42)
2005年7 月30日
作家是那头可怜的“豹子”2008年3 月19日,本人应林建法和王尧二兄邀请,
赴苏州大学文学院“小说家讲堂”与年轻学子作了题为《作家·博尔赫斯·军事
特情小说》的交流,全文共三部分,此系第一部分。
我已经二十年没有来苏州了,二十年前,我曾经两次到过苏州,两次都跟女
人有关。说真的,我差一点成为苏州女婿。但是命中注定我成不了苏州女婿,虽
然给了我两次机会,都失之交臂。这就是命,数量篡改不了命运,正如海水不能
解渴一样。
时间会改变一切。二十年是一个可以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的时间长度,我
相信我现在走在大街上,我过去的两位女友都不可能认出我来,我也不可能认得
她们。我们不过是泛泛之交,没有锥骨铭心的关系,更没有藕断丝连。我至今没
有她们一点消息,只有想象和期待。我有理由想象——我相信,她们一定生活得
不错,因为她们至少没有嫁给我。我不是个坏人,但我是个作家——也许该确切
地说是个一般的作家,并不优秀。优秀与否,终归是个作家,靠阅读和写作文学
作品为业,为生,为苦,为乐。不是我自贬,或假装谦虚,我一直认为作家是不
合适当丈夫的,或者妻子。这两个头衔需要世俗,务实,贤惠,具体地说,是心
思平安,手脚勤快,走在大街上目不斜视,下了班要尽快回家,回了家要笑嘻嘻
的,兜里有钱要交出来,心里有气要藏起来,不要莫名其妙地生气、发火。这些
作家常常是做不到的,他们总是在莫名其妙地东张西望,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
莫名其妙地沉默发呆,时而为一朵凋谢的花感伤,时而为一个纸中人的死亡而愁
容满面,甚至经常有一些不可思议的古怪念头。我知道,有一位作家,一位影响
了世界文学的大师级作家,他好不容易与相爱多年的女友结了婚,结果不到半年
又离了,理由是因为他妻子睡觉时从来不做梦。
不做梦就要离婚,这个理由确实荒唐透顶,有点神经病。但这位作家的神志
绝无问题,他甚至一向以睿智面世,被世人尊为用智慧写作的代表。他精通五种
外语,六岁便用外语写诗,终生泡在图书馆里,读过成千上万的古籍名著。生活
中的他是谦谦君子一个,满腹经纶,出口成章,妙语连珠。他利用哲学问题进行
文学创作,诗歌,小说,随笔,文论,每一个领域都留下了闪闪发光的名篇佳作。
总之,他古怪不是因为弱智和无知,也许仅仅因为他是一个作家,一个优秀的作
家。他为自己荒唐的离婚曾经这样对人狡辩过:每天做噩梦是可怕的,但每天不
做梦也是可怕的,两者可怕的程度具有相等的高度。现在,我也许可以套用他的
话来说:一个作家,他优秀的程度和他古怪的程度具有相等的高度。难怪有人说,
作家都是可怜的,与作家一起生活的人也是可怜的。你们知道为什么吗?还是让
这位古怪又智慧的作家来告诉我们吧——他说:那是因为作家要写作,要探究人
心灵的深渊,所以时常容易陷入宽大的寂寞和孤独中。
“宽大”到什么程度?
无法用数字来体现,但有形象。和这位作家几乎是同时代的另一位世界级大
作家,海明威,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叫《乞力马扎罗山顶的雪》,小说有个题记是
这样说的:“乞力马扎罗是一座海拔19710 英尺的高山,山巅终年积雪。其西高
峰叫马塞人的‘鄂阿奇- 鄂阿伊’,即上帝之庙殿的意思。在西高峰的近旁,有
一具已经风干冻僵的豹子的尸体。豹子到这样高寒的地方去干什么,没有人作出
过解释。”
有人解释说,这只豹子就是作家。
我认为,这只豹子是所有挑战人类极限者的象征,当然也包括作家在内。极
限是什么?是无知,是无底,是无边无际的宽大,深不见底的深渊,是从已有开
始,向未有挑战。为了说清楚问题,我们不妨牵强一点地说,刘翔挑战了人类跨
栏的速度,爱因斯坦挑战了人类理解物质世界的高度和宽度,曹雪芹挑战了人类
开掘情感世界的深度和亮度。刘翔和爱因斯坦的“功劳”不言而喻,曹雪芹有那
么伟大吗?我认为有的,他的伟大在于无形地改变了我们无形的内部,看不见的
精神深处。比如,秋天来了,各种花朵开始在寒风中凋谢,这对我们每一个人来
说都是司空见惯的。因为司空见惯,我们可能根本不会去理会它,熟视无睹。但
是,对一个看过《红楼梦》的人来说,他可能会因此想到林妹妹凄婉地葬花,进
而想到你的某年某月,恋人的远去,爱情的离散,或者相似和一些物是人非的凄
凉景象。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我要下个结论:科学家让我们对身体之外的世界
——物质世界——越来越了解,占有的也是越来越多,辽阔的地球正在变成一个
村庄,我们在有生之年完全有可能去太空旅行——几十年后,我们去太空观光旅
行也许并不比今天我从成都到苏州复杂多少;那么是谁让我们对身体内部——精
神世界——越来越了解,进入得越来越深,占有得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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