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人生中途(60)
但愿我会找到沈老师,让我有机会告诉他:我深深地想着他,而且随着年龄
的增加,这种深思越发变得强烈而真切!
2004年3 月17日
我爱兔子
在我的味觉里,有关兔子和青蛙的味道是空白的,因为我从来不吃这两种动
物。不吃青蛙纯粹是出于反感,我总觉得这是一种软趴趴的东西,似乎还没有血,
皮质滑唧唧的令人发腻,吃起来又那么烦琐,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坨肉可以大胆
咀嚼,囫囵吞下。不吃兔子的原因要复杂一些,一般我总是以我属兔之由来搪塞
各种发问。这也是原因之一,但不是根本的,根本的原因是因为我怜爱这种动物。
我以为,众动物中兔子是最让人怜爱的,它娇小,活泼,干净,安静,不烦
人,也不伤害人,包括其他动物。在兔子身上,你不可能找到一样攻击或者报复
的武器:没有狗的狼牙,没有猫的虎爪,没有牛的斗角,甚至连鸡、鹅的喙也没
有。因为没有翅膀,所以不能如鸟凌空而逃,因为不识水性,也无法像鸭子一样
落水而遁。应该说,在动物世界里,它绝对是弱小一族,它唯一见长的是比较警
觉,也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小聪明:不是有狡兔三窟之说。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是否
符合实际,即使符合,那也是野兔们的事,我见到的兔子都是被关在笼子里,吃
着青草,要么等待着有一天任人宰杀,要么是浑身的皮毛被拔了个精光。下场是
极为不妙的,但是你看看它们的神情,依然是那么天真,活泼,安安静静的,没
有一点怨恨和恐惧。在所有动物中,我相信兔子是最无私无畏的,从它满目的机
警里,你可以想见它并不愚笨如猪,它对自己生存危机有充分的认识。但它没有
因此变成老鼠:机警而怯懦,它的机警里没有一丝怯懦。大凡弱小的动物,长相
都比较猥琐,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臭,唯独兔子,洁白得跟个天使一样的,而
且还竖着两只天真、可爱的耳朵。我总觉得兔子的两只耳朵应该变成两只角,这
样它可以斗争,哪怕是象征性的斗争。但兔子似乎是瞧不起斗争的,即便在屠刀
面前也不做声嘶力竭的抗争,顶多叽叽叫两声而已。我见过兔子被拔毛的样子,
我想象那一定很痛苦,是一种受尽折磨的痛苦。如果这份痛苦落到一只猫或狗身
上,它不弄你个天翻地覆才怪呢,没准还叫你伤痕累累。但兔子却安静得出奇,
默默地承受着折磨,作出的唯一反应只是耷拉下天真的耳朵。它也许知道,这时
候再天真就荒唐了,这也说明它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受折磨,只是无奈而认命罢了。
我是个柔弱的男人,心中不乏水草一般柔软的温柔,对弱小的东西一向富有
同情心。兔子不但弱小,而且还有诸多惹人怜爱的品性和长相,所以我格外怜爱
它。尽管我知道它的肉色非常香美,但实在是无勇气去品食它。有人因此说我是
傻乎乎的。也许吧。不过,我想如果一个人心若止水,那么聪明又有何益呢?
2000年4 月31日
于谦改变了我的梦
我的童年是在浙江富阳的一个叫蒋家门口的乡村里度过的,那个村庄很大,
有孙权故里龙门镇一样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弄堂,也有大村庄特有的丰富的民间
文学。村庄里的大部分老人都是不识字的,但说起祖宗八代、乡里乡外的奇闻秩
事,不乏行家里手。祖上的人情故事似乎也就这样代代传承下来。这些故事中有
两个耀眼的主人,一个是徐文长,再一个就是于谦。他们的故事几乎每一个老人
都会讲,不同的老人讲着不同的故事,或者同一个故事的不同版本。就这样,两
位历史老人就像我祖上的两位先人,虽然见不了面,但总觉得时刻都在我的身边。
今天不说徐文长,今天只说于谦,因为我刚从于谦祠祈梦回来。这是浙江作
协举办的第二届作家节的诸多活动中的一个,它本不属于我一个人,但我在心里
把它看做了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活动。这不是自私,而是自信。我相信,在所有
参与该活动的人中,我和于谦的关系是最特别的,一方面他曾经是我童年记忆中
的一位风光英名的“祖上老人”,另一方面我是把这种童年记忆保存得最好的人。
也许当地很多人都会有我相似的童年——把于谦误以为是自己的祖上老人,但如
果想最大限度地保存这种童年记忆,需要最大限度地离开家乡,离开你童年的人
情世故。我就属于这样的人,像一只迁居的候鸟飞出巢穴一样,乡情乡音、故人
往事只能以童年记忆的方式保存,因而被最大限度地保存了下来。于是,于谦作
为我祖上老人的“那个错误”也一直顽强地遗留着——像一个胎记不能抹掉,无
法抹掉。于是,走进于谦祠的一瞬间,我感觉我像走进了我的童年,老人们讲述
的有关于谦的种种故事,纷纷涌上心头,那份亲切令我感动,那种感觉令我恍惚。
我想,在这个下午,在这些人当中,我是最心动的一个,也是最迷离的,如梦似
幻,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迷失在时间的隧道里,迷失在记忆的深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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