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快十点了,岳子行还没回来。
特特已经在小屋睡了。他三岁上幼儿园,现在五岁了,养成了很多好习惯,比
如,不再没完没了地守着电视看动画片,不再吵着闹着要玩具,也不再让妈妈拍着
他入睡。每晚睡前,他只让妈妈将门留一道缝,让客厅里的灯光照耀进去,装饰他
的梦。
今晚特特问妈妈,爸爸怎么还没回来?
冯筝说,爸爸加班了。
冯筝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就坐到电脑前上网。她上网主要是听音乐看小说,偶
尔找个聊天室凑凑热闹。电脑和宽带都是岳子行置办的,他喜欢打网络游戏。冯筝
嫌一个月一百元的网费太贵,劝岳子行把宽带撤掉。岳子行不同意,两人还为此吵
了一架。
近来两口子闹别扭,让冯筝非常伤心。以往吵架,她都不太放在心上,因为风
雨总能很快过去。可是这次,天空迟迟不见晴朗,使冯筝有了异样的感觉,怀疑、
惶恐、迷茫、孤独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她。她很想主动求和,却又咽不下这口气,
眼睁睁看着冷战一天天打下去,不知该如何收场。有时候,冯筝也会自己安慰自己。
孩子都四岁了,她也多少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儿。日子久了,感情也就淡了。大家
都是这么过的,谁也没有理由过份抱怨。
其实,这次闹起来也不是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那天晚上岳子行在家洗澡时,
特特偷着玩他的手机,不小心把手机摔在地上。冯筝吓了一跳,赶紧拣起手机看摔
没摔坏,恰巧被出浴的岳子行撞见。他上来抢过手机说,你他妈病得不轻啊,查我
呢。两人为此吵了一架,然后就谁都不理谁了。冯筝气愤地想,结婚这么多年,我
可从未怀疑过你,就算查你了又能怎样,你心里要是没鬼,干嘛那么紧张那么凶呢?
冯筝和岳子行的结合颇具传奇色彩。冯筝是江苏扬州人,在一江之隔的镇江念
大学。岳子行到那所大学进修时认识了冯筝,并糊里糊涂相爱。岳子行进修期满回
到大连后,冯筝很快也毕业了,由岳子行帮着进了大连,在岳子行所在国企的子弟
中学任教。一年后,两人结了婚。
结婚头两年的生活是幸福快乐的,可自从有了特特以后,吵架和冷战这两个坏
蛋就成了家里的常客。尽管这样,冯筝也没心灰意冷。她觉得岳子行除了人懒脾气
大,其它方面都还说得过去。当年她来大连,父母都不同意,说你离家那么远,万
一他对你不好,你哭都找不到门。如今,岳子行开始变本加厉了,真有点儿让她父
母说着了的意思。
岳子行最近每天都回来得晚,也不知道在外面都干些什么。他一回家晚,冯筝
就六神无主,感觉就象天快要塌下来似的。曾经那么爱她的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令她痛心不已,那滋味儿就象有人用小刀一点点割她的肉一样。今晚,她苦等了三
个小时也没见丈夫回家,觉着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毅然给刘大昆打电话,想让他规
劝规劝岳子行。可没想到岳子行凑巧在他那里,加之家丑不可外扬,电话一通她却
羞于张口了。
有开门声。岳子行回来了。冯筝听见他换上拖鞋,走到特特的小屋去了。他晚
归的第一件事总是去看看熟睡的儿子,这使冯筝多少有些欣慰。
岳子行走到客厅,见冯筝离开电脑往小屋走,就对她说,你用吧,我今晚不打
游戏了。这是岳子行冷战十多天来第一次和冯筝说话。
岳子行本来没打算和冯筝说话,心想你个臭婆娘,看咱俩谁能别过谁。然而,
冯筝给刘大昆打的那个电话使他心里的冰层有所融冻。刚才一进家,他见冯筝有意
给他让电脑,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桂林路和另外一个女
人做爱,此刻他身上还残留着那个女人的体温。不管怎样,他都对不起冯筝。他对
她没有感觉了,但他的良心还在,所以他这次想看在孩子的份上,放冯筝一马,偷
看他的手机虽然恶心,但毕竟不是死罪,何况她可能真的不是在偷看,因为他手机
里的确有一个网上发来的铃声。他的心容易软,他知道这是自己最大的弱点。当年
和冯筝恋爱的时候,他好几次都想跟她吹,可就是因为心软,不但没吹成反而被她
抓得更紧。
冯筝迟疑了一下,没理睬岳子行,到卫生间洗衣服去了。她心里很高兴,岳子
行一开口,说明事情总算过去了,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她有些后悔,后
悔刚才没搭理他。
岳子行躺在沙发上,专注地听着卫生间的声音,哗哗的水声,时断时续的搓洗
声,一下,两下,三下……仿佛有人在揉搓着他的心。他想起刚才和谭璐做爱的声
音,擦洗身子的声音,和耳畔的声音是多么相象。他一下子觉得自己虚弱得即将崩
溃。这么多年,他就是在这两种声音之间疲于奔命的,象个可笑可悲的小丑。
岳子行听卫生间没了动静,猜想冯筝洗完衣服了,就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轻
轻推开门。冯筝正准备出来凉衣服,冷不丁见岳子行站在门口,吓得轻叫一声,你
吓死我了!
岳子行接过冯筝手中的衣盆说,我来吧,怎么不用洗衣机洗?
冯筝说,几件小衣服,三把两把就好了。
岳子行端盆走到阳台,将衣服一件件凉好,然后把盆子送回卫生间,见冯筝在
刷牙洗脸,又折回客厅。
冯筝出来说,饭留着呢,想吃我就去热。
吃过了,和刘大昆朱旗他们。
那我先睡了。电脑你关。
你想上网就上吧,我看电视。
你一下子这么热情,我都有些不习惯了。冯筝笑了笑又说,我给刘大昆打电话
了,他说你在他那儿。
你咋不直接打给我呢?
我才不稀得给你打呢。
冯筝说完进了卧室,脚步轻快如风。岳子行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烦闷立时减轻
了很多。两周没和冯筝说话,乍一说起来还挺亲切。原以为这次闹得太凶不好收场,
现在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随便蒙混就能过关。比方说谭璐,你一惹她她就闹,
你再一哄她就笑;再比如冯筝,你一阴天她就下雨,你批发点阳光她立马灿烂。
女人,真是傻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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