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早晨是经过大地的睡梦过滤了的,清新又富有活力。岳子行喜欢早晨,一到早
晨他就可以离开沉闷的家。然而,欢喜只有片刻,和早晨一样短暂。当城市又一次
被人潮和车流搅乱的时候,岳子行心里又开始重复昨天的浮躁。焦虑、烦恼、空虚
和无助象冬眠的蛇一样苏醒过来,慢慢缠绕和撕噬他。
岳子行打开手机不大会儿就接到了任紫月的电话。任紫月说,不好意思岳哥,
很冒昧地给您打电话,我就是借您三千块钱做手术的那个任紫月。
岳子行稍微有些意外。欣然说任紫月会直接给他打电话,没想到这小丫头真的
打了。岳子行是通过欣然知道任紫月的,虽未谋面,但对她很有好感。岳子行喜欢
她的名字,很美,其中还有两个字与他名中的两个字同音。另外,岳子行觉得她挺
讲究,借钱着急还,还想请他吃饭表示谢意。虽然这都是小事儿,但他却很看重。
岳子行同任紫月客套了几句,然后说,多大点事儿呀,饭不吃了,心意我领了。
钱呢,就叫欣然交给朱旗,朱旗会转给我的。
任紫月很失望,还想再多说几句,岳子行说,就这样吧,你好好工作,好好保
重身体。一个人离家在外不容易,以后再有什么事儿需要帮忙,就尽管支一声。
接完任紫月的电话,岳子行的心情一下子飞扬起来。
岳子行通常比菜菜和程辉早到办公室,今天也没例外,刚坐下来,就见斯文森
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憔悴得象个刚泅水上岸的海盗。他似乎在办公室呆了一夜,红
着眼睛,乱着头发,油腻腻的脸上闪着幽光。他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阳光透射进
来,烟雾便呈现出淡青色,在光线里变幻游移。
这时菜菜和程辉结伴而入,大家和斯文森互问早安。望着狼狈的老板,他们没
说一句为他宽心的话。他们知道老板压力大,心思重,为路尔公司也为他自己。他
们也清楚老板不需要他们的安慰。这些老外表面上很绅士,骨子里根本看不起中国
人。他看不起你,你却同情他,那不等于恶心他么。斯文森简单交代了两句就走了。
昨晚他真的在办公室靠了一夜,想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减轻内心的痛苦和惶恐。
中国人让他吃尽了苦头。如果公司关门,他不知道回国后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菜菜说,太好了,又可以自由了,说罢将两脚搭在办公桌上,靠着椅背闭目养
神。她穿着短裙和高跟鞋,没穿丝袜,光着腿和脚,洁白光滑的皮肤闪着晶莹的光,
生动的肉感让人不起淫心邪念都不行。
岳子行瞟了眼菜菜的大腿,心想这老姑娘在床上一定差不了。
菜菜今天没换衣服,脸上似乎也少抹了点儿东西。凭岳子行的阅历和经验,他
断定菜菜和程辉昨晚没分开过。程辉是个有品味的男人,但有品味的男人往往骚味
儿更足。岳子行早就看出程辉不是个省油的灯,虽没有证据,但他相信自己的眼力。
如今这世道,有几个老实的男人呢。幻想中,岳子行仿佛看见他俩醉酒之后回到程
辉的袖珍住所,在程辉及其女友的床上辗转腾挪。岳子行有些妒忌程辉,也有些轻
视菜菜。虽然,基于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古训,岳子行没敢打菜菜的主意,但窝边草
冷不丁被窝边兔吃了,岳子行还是惆怅得很。
菜菜睁开眼说,皮特,你儿子昨晚咋回事儿呀,没啥事儿吧。
没事儿,被小朋友失手打破了头,皮外伤。
昨晚我还挺担心呢,打电话你也不接。
珍妮的电话我不接,我不想混了?我晚上一进家门就关机,你打错电话了吧。
岳子行说的是实话,一回家就关机是多年的习惯。他怕谭璐或别的有染女人乱打电
话乱发短信,让冯筝嗅着味儿。
关机了?怎么可能呢?哎呀别解释了,我又没怪你。大半夜的有女的来电话,
搁我这儿八成儿也不接。
你一定是拨错了。
不能呀。我是从手机里调号拨打的。
大概几点?
十点多吧。
岳子行掏出手机,调出通话记录,发现昨晚十点半确实有个未接来电,正是菜
菜的电话。他很纳闷,昨晚进家时确实关机了呀,菜菜的电话怎么拨进来了呢?分
析来分析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冯筝打开了他的手机,至于她
为什么要这样做,那还用问吗?
岳子行的心里立刻乌云闭日般昏暗下来。冯筝又一次偷看他的手机,使他愤怒
和惊惶。他沉着脸在办公室转了几圈,然后下楼来到街上。他想立刻打电话给冯筝,
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人民路两侧高楼对峙,使这条狭窄的街道很象一条深谷,人和车汇成的河流奔
腾不息。站在街旁,岳子行宛若迷失在山谷里,找不到出口。
和谭璐秘密相好了这么多年,岳子行对冯筝的情感已经麻木了,他平时并不觉
得冯筝的信任有多珍贵,可一旦失去还是心有不甘。冯筝怀疑岳子行看似平常,其
实触目惊心。夫妻之间,没有什么比信任更甜蜜、更安全、更重要的了。从信任到
怀疑,是夫妻关系最可怕的变质。
岳子行有了演出即将结束的感觉。这么多年,他费尽心机在冯筝和谭璐之间表
演,太累了,太苦了,也太厌倦了,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尽快退出这两头漏风的舞
台。他曾向谭璐发誓,一定会离开冯筝娶她为妻,可到现在诺言也未能兑现,主要
原因就是下不了狠心。在同谭璐重燃爱火之前,岳子行也曾向冯筝发誓,答应爱护
她一生。难道,为实现一个诺言,就要背叛另一个诺言吗?为了一个人笑,就要让
另一个人哭吗?他糊涂了,为难了,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一切,才能保证三个人都
不会受到伤害。无奈之际,他只好得过且过,默默等待,等待奇迹出现,让三个人
都快乐地到达终点。可是,他越来越清楚,奇迹是不会出现的。
岳子行心想,冯筝啊,你他妈居然三番五次地偷看我的手机有。既然你怀疑了,
就干脆来个一查到底,最好查出我和谭璐的秘密,然后大家痛痛快快地摊牌,要死
要活都别拦着。可我的手机很干净啊,你昨晚肯定很失望吧,要不要我主动向你交
代呢?我若是交代了,你会怎样呢?吵架撕扯哭闹是难免的吧,那会不会提出离婚
呢?如果提了,那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省得让我再前怕狼后怕虎了。再说,离就
离吧,谁怕谁啊。
岳子行愤然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快捷键,冯筝的手机号立刻跳了出来。只要一
拨号,怒火就可以得到宣泄,问题也可能会有答案。可是,他用来按键的母指僵硬
得如同一段树枝,明明已经触到了拨号键,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岳子行呆立在城市谷底,有点儿不知所措。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吓了他一跳。冥冥之中,似是老天安排,来电者竟是冯筝。
岳子行如梦方醒,怒气陡升。
子行,我下午领特特去医院换药时,想给他做个脑电图,你看行吗?
你想怎样就怎样,少来问我。特特做不做都行,你到是一定要做一下,看看脑
子有没有病。
你……你什么意思?吃火药啦?
岳子行突然关了手机,想象着冯筝惊愕的表情,觉得痛快之极。他的愤怒和苦
恼,都随着无线电波发射到了冯筝的手机里,又钻进她的耳朵和心脏。
很多时候,痛苦就是这样传递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