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冯筝在学校教初二语文,还是两个班的班主任,待遇不怎么样,担子却很重。
她性格比较柔弱,与人无争,所以在学校只有干活的份儿,好事儿很难摊到她头上。
就拿去师大进修来说吧,教导组的人都快轮遍了,她这个老资格还没着落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焦虑和忧闷象两只哈爬狗,总是紧跟在冯筝身后。可能是
因为睡眠不好,她的精神比以前差多了,头脑昏沉,气色不好,头发一把把地掉。
这当然会影响她的讲课质量,颠三倒四,错误频出。有的学生家长听孩子说了,就
写匿名信反映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找她谈话,她肚子里的苦水倒不出来,心中的委
屈又重了几分。
冯筝是在课间给岳子行打电话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火,委屈得直想哭,可
马上就要上课了,只好强忍眼泪。工作是最好的解脱方式,一堂课下来,她感觉已
经好多了。岳子行这样对她已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一年两年,她早已习惯了,习
惯委屈地忍受。冯筝曾把忍受委屈当成爱情的一部分,以为爱就是包容,包容就是
爱。然而,一切都在变化。冯筝在忍受岳子行感情变化的同时,惊异地发现自己也
在改变。她的包容心减退了,对委屈不再甘心。失望和愁怨象一张网,时常将她困
在中央,从前她是逆来顺受,现在却好想将网冲破,出去寻找过去的欢乐。
开饭时间已过,别的老师都去热饭间拿饭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学校没有食
堂,教职工都是自己带饭,中午热着吃。冯筝没心思吃饭,耳边老是回荡着岳子行
的毒声恶语。她感觉眼睛发紧,脑袋发昏,就伏在桌子上假寐。下午她还有两堂课,
不眯一会儿不行。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是高老师的短信:中午不拿饭了?高老师教初二数学,比
冯筝大一岁,平日和她很谈得来,关系比一般同事近一些。她纳闷儿,这家伙怎么
知道我没去拿饭?她给高老师回短信:不想吃,谢谢你。
不大一会儿,高老师把冯筝的饭盒送来了。冯筝虽觉得高老师的热心稍显过分,
可心头还是一热,正要道谢,几个老师拿着饭盒回到了办公室。有人说,哟,高老
师给冯老师送饭来了,啥时也给咱送一回呀。高老师干笑两声,慌忙跑了出去。
冯筝把饭盒放在一旁,继续趴在桌子上休息。老师们边吃饭边聊着正在热播的
电视连续剧,都是婚外情的故事。冯筝觉得他们在影射自己和高老师,越想越气,
干脆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草坪边。绿草如茵,阳光灿烂,不少没去吃饭的学生在操
场上欢快地玩闹。望着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们,她深切地感到岁月是多么蛮横,那
么快地掳走了她的青春和快乐,似乎永远都不会归还。
高老师影子一样跟了过来。冯筝怕人家说闲话,想马上离开,可又不好伤他的
面子,只好傻傻地站在那里。
高老师关心地说,小冯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儿给我说说。
冯筝笑笑说,没什么啊,我这不是挺好吗?
骗谁呀,总生闷气不好,时间长了会得病的。这样吧,下午你后两堂没课,我
请你去跳舞,散散心。
真的没事儿,我不会跳舞,也不想跳。
不会跳我教你啊,跳舞挺好的,听听音乐,散散心,还锻炼身体,跳过你就知
道了,到时候还怕你上瘾呢。
冯筝说,以后有空再说吧,快上课了,我得准备一下。说完转身就走。高老师
跟在后面说,算你答应了啊,到时可别不认帐。冯筝好象没听见,一边用手梳理着
耳畔的头发,一边步履如飞。
冯筝上完两节课,就去幼儿园接了特特,带他去医院换药。特特头上的伤口愈
合很快,医生说不用做脑电图,冯筝终于放了心。她在回家的路上买了菜,回到家
中开始做饭。接孩子、买菜、做饭是她的下班三步曲,除了周末一天都不能跑调。
原来岳子行也接孩子,也买菜做饭,后来一天比一天懒,成了甩手掌柜。冯筝对岳
子行不干家务活没多大意见。他接孩子总是误点,有时还忘了;他不会挑菜,也不
讲价,所以老花冤枉钱把破烂货买回家;他做饭费水费油费料,还不好吃。现在他
什么都不干,冯筝一个人操持家务倒觉得清爽顺手,也少生很多闲气,虽然累点儿,
却也没什么。
岳子行回来了,进门就黑着脸,一言不发。他上午在电话里骂人,冯筝一口气
窝到现在,心想我还没丧脸呢,你倒摆出吃人的架势,好,你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你绷脸我也绷脸,看你能咋样。
从吃饭到特特睡下的三四个小时里,夫妻俩没说一句话,完全是那种冷战的阵
势。冯筝害怕冷战,一冷战家里就成了冰窟,心也成了冰疙瘩,那滋味比挨骂挨打
还痛苦。上次冷战才刚刚过去几天,今天又不明不白地弄成这样,气得冯筝直想哭。
冯筝做完晚间的最后一项家务,打开电视心不在焉地看着。岳子行在打电脑游
戏,见冯筝进了客厅,就故意出手很重,把键盘砸得山响。冯筝昨晚偷看他的手机,
他在撒气,在泄愤,在示威。他本想一进家就质问冯筝为什么要那样做,可他一看
到在厅里玩耍的特特,就忍住了。冯筝提醒过他,不能当着孩子吵架。他也不想吓
着孩子,不想看见孩子惊恐茫然的眼睛。但他知道,这一架是非吵不可的。
冯筝实在受不了岳子行打电游时弄出的夸张噪音,就关掉电视回卧室,关卧室
门时,她忽然来了邪火,手下用了狠力,只听门砰的一声,震得屋墙都颤抖起来。
冯筝吓了一跳,惊异自己竟摔了门,也害怕岳子行就此向她发难。
果然,冯筝立刻听到厅里电脑椅响了一下,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
撞开了,岳子行冲了进来。他重重地关上门,一把掀亮灯,阴沉沉地说,冯筝,你
到底想干什么?
冯筝怔望着岳子行,双手和嘴唇都在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她
以前见过岳子行这副模样,有一次他逼上来的时候,甚至还用手指点着她的鼻子,
当时她没怕,她知道他不会打她。可她现在怕了,不是怕岳子行动手,而是怕他的
脸。丈夫的脸狂怒和凶狠,已经见不到一丝柔情。对于一个妻子,还有什么比这个
更可怕的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岳子行又在逼问。
冯筝疑惑地盯住岳子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岳子行吗?是我
的爱人吗?是特特的爸爸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这样陌生?为什么如此对我?如果
不是,那么他又是谁?他想要怎样?
岳子行抬高嗓门说,冯筝你怎么哑巴了?害怕了吧,背地搞小动作时怎么不害
怕呢?
冯筝被激怒了,终于反击道,岳子行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背地搞什么小动作
了?心里面在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可我搞没搞什么小动作呀,难道有人说我和
高老师的闲话了?
什么小动作我就不说了,说出来没意思,伤感情,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怕伤感情?你懂什么叫感情吗?我伤我伤得还少吗?
岳子行愣了一下,眼神中有捉摸不透的东西一闪即逝。
冯筝摆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势说,你怎么也哑巴了?你今天上午莫名其妙地骂人,
晚上又是这个样子,我也正想问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呢。你说我背地搞小动作,我一
时想不起来,想起来我会告诉你。但我现在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没搞什么对不起
你岳子行的小动作,就算搞了,也是逼的。
冯筝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几下,话没出来,眼泪却下来了。
冯筝的强硬出乎岳子行的预料。他无比震怒,刚想要将其揭穿,忽见她泪雨滂
沱,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他气鼓鼓地咬着嘴唇,闷声开门出去,又轰然将门带上。
在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夫妻俩卧室的门被摔了三次,声音象三声爆炸。
冯筝靠在门边无声地哭着。她想起小时候哭时,妈妈总说,哭,哭,你就知道
哭,除了哭你还能干什么?如今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她似乎还是老样子,除了哭
还能干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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