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寂寞、委屈、忧伤的时候,冯筝总是回想过去快乐的日子。回忆虽是一方良药,
可以填充空虚驱赶哀愁,可用的次数太多就不灵了。冯筝不明白,为什么快乐总是
那么短暂,为什么短暂的快乐过后,漫长的痛苦会接踵而至。她想,人大概和鱼儿
一样,快乐就是诱饵,咬钩的瞬间是愉悦的,而代价却无比惨重。所以她觉得自己
就是一条鱼儿,虽然不知道岳子行到底是不是命运抛给她的诱饵,但吞下以后的滋
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冯筝是在大四上半学期遇到岳子行的。那年秋天,她在学校招待所勤工俭学当
楼层服务员,每周值三个夜班。岳子行和另外几个一同进修的同事就在冯筝的学校
上课,住在学校招待所,正好是冯筝负责的楼层。冯筝对岳子行很有好感,因为他
从不光着膀子穿着裤衩在走廊里乱窜,从不象别人那样到她的值班台前色迷迷地穷
聊。岳子行对她一直都很客气,每次买来水果或小吃都给她分一点儿。她开始注意
他,渐渐感觉到了他的正直和朴实。她找借口接触岳子行,有事儿没事儿都到他房
间里打转,两人的关系因此近了许多。
岳子行有个习惯,常在晚上九点左右到招待所对面的街上打磁卡电话,打完电
话总是春风拂面。冯筝当然不知道他是给大连的谭璐打电话,但能猜到他在和一个
女孩子热恋,于是心里就落寞得很。很多个夜晚,一些人在房间里打扑克或喝酒,
岳子行却在一旁看书,或到楼层的天台上闲坐,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
冯筝去天台晾衣服,无意间发现岳子行在偷偷抹眼泪,便隐隐地动了芳心。她很难
过,明明知道他伤心,却没有办法让他高兴。那阵子岳子行情绪低沉,晚上也不出
去打电话了。冯筝揣测他和那个女孩闹了矛盾,心中窃喜,同时也为他担心。
一天晚上九点钟,岳子行愁眉苦脸地出去了。冯筝知道他又要打电话,心里便
有些苦涩。一个小时过去了,岳子行没回来,二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冯
筝很着急,不由自主地下楼找他。那时候,岳子行正一动不动地坐在电话亭边的马
路牙子上,在昏黄的路灯下象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冯筝走过去,安静地坐在他的身旁。岳子行半天才发现冯筝,诧异地问她怎么
在这儿。他的声音很虚弱,仿佛所有的精力都已消耗殆尽。他刚才肯定哭过,街上
的灰尘附着在脸上,使泪痕十分明显。
冯筝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开心,可我不知道该怎样帮你。
岳子行说,你坐在这儿陪我就是帮我了。
冯筝的心颤了一下。这样的情景,这样的话语,使她对这个大连来的大男孩有
了特殊的感觉,那感觉就象一汪温泉,在心底积累翻腾了很久,此时此刻汩汩而出,
细的,甜的,热的,乱的,充实而甜蜜。她明白,那感觉就是她的爱情。
冯筝问,她是谁呀?她在哪里?
岳子行没有回答,他不想把自己和谭璐的伤心故事说给冯筝听。他和谭璐分手
已经半个月了,分手原因是谭璐总和何铁犁在一起玩,令他怀疑谭璐已经移情别恋,
终于忍痛挥刀断爱。谭璐在电话里说何铁犁是她的高中同学,当兵复员后总来找她,
两人只是好朋友而已。可岳子行根本不信,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存在友谊,所谓的
友谊都是情爱的幌子。他可以接受不爱,但无法容忍不贞。半个月来两人断了音信,
岳子行反思之后有些后悔,今晚打电话给刘大昆就是想打探谭璐的消息。刘大昆说
谭璐在电话里告诉他,她和何铁犁已经明确了恋爱关系。放下电话,岳子行知道一
切真的结束了,在街头大哭一场。岳子行哪里知道,他不在谭璐身边的时候,空虚
无助的她在何铁犁的攻势和父母的撮合之下芳心有所松动,而他的疑心和无理是她
弃岳投何的真正原因。事实上,等谭璐发觉自己依然深爱着岳子行时,他已象断线
的风筝飘然远去。
冯筝见岳子行不吭声,以为他不高兴了,就不再言语。午夜的小城,街上很清
净,夜空里飘下稀疏的雨点儿,远处传来宵夜的叫卖声。
冯筝说,我请你喝鸭血汤吧。
岳子行跟着冯筝来到一个露天排挡,对坐在小桌前喝鸭血汤。岳子行饿极了,
一口气喝了五碗。望着岳子行孩子般的吃相,冯筝心里荡漾起柔情蜜意。她高二时
和一个男孩相恋,高考后那个男孩去北京上大学,大二时给她写了断交信,之后冯
筝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岳子行的出现象一夜春风,吹开了冯筝的爱情之花。在她
眼里,这朵花比初恋更娇艳,更令人心醉。
岳子行喝完鸭血汤,发现冯筝正痴痴地看着自己。朦胧的灯光下,她是那样的
娇媚,眉眼鼻唇间焕发着江南少女特有的丽质。尤其是她的眼神,羞涩中掺着怜惜,
几乎要将他融化。
岳子行说,你出来陪我,不怕领班查你的岗?
冯筝说,不怕。
岳子行和冯筝好了。他作出这个决定,离他知道谭璐真的弃他而去还不到二十
四小时。他想在冯筝的爱情里忘记谭璐,这样他就不至于太痛苦。对冯筝的情感,
他当时没怎么细想,甚至连他们的未来都没有想过。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快乐时光,一起上自习,一起去食堂打饭,一起游镇江
三山。在金山之巅,冯筝问岳子行原来那个女孩什么样,问她们两个谁漂亮谁对他
好,岳子行说当然是你漂亮你对我好。他骗冯筝说,那个女孩是我大学同学,追了
四年都没追到,如今她嫁人了,我也死心了。岳子行不愿说实话,说了心里会痛。
另外他觉得坦白从前的恋情是愚蠢的,负面影响无法预计。冯筝又问岳子行,你会
不会象许仙爱白娘子那样永远爱我?岳子行说,会的,一百个法海也无法阻止我爱
你。在北固山,冯筝要岳子行当着恨石发誓和她相守一生永不分离。岳子行发誓说,
我爱冯筝,如爱自己,倘若背弃,亦遭剑劈。冯筝赶忙捂住他的嘴巴说,呸,呸,
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这番言辞,让两人都大受感动。之后他俩登上甘露寺
的高楼,面对浩瀚长江依偎缠绵,自信世间最真最美的爱情就在他们怀中。
冯筝还带着岳子行乘江船过长江到扬州赏玩。冯筝家在扬州郊县,逛完瘦西湖
和唐城后,她想领岳子行到她家看看,可岳子行死活不去。从扬州回到镇江后,岳
子行开始认真考虑他和冯筝的关系。他发现了两个问题,一个是他无法忘记谭璐,
冯筝总是被谭璐的影子笼罩着,也就是说,他无法全心全意地爱冯筝;另一个是他
和冯筝将来很难在一起,因为冯筝毕业后分配到何处工作是个未知数,去大连的可
能性微乎其微。但岳子行毕竟对冯筝已有很深的感情,他不想因为这两个问题停止
爱她,更不忍她让她伤心。冯筝是个柔弱的女孩,比不上谭璐乐观坚强,抛下她对
她来说绝对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他想,既然前途未卜,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寒假前,岳子行进修完毕要回大连了。冯筝害怕这一天到来,可这一天远远地
摇着晃着,趁她不注意说来就来了。暮冬的寒风刮走了她脸上的笑容,彻骨的寒意
袭上心头,好象在不停地提醒她,她的爱情随时都会嘎然而止。
岳子行走时,冯筝到火车站送他。他要先回山西过春节,然后再返回大连。两
人在站台上紧紧拥抱,不忍撒手。冯筝哭着说,你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走多远,
我就跟多远。岳子行默默无语,心乱如麻。铁轨伸向迷茫的远方,他不知道他到了
远方会怎样,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冯筝的爱带走,该不该把自己的心留下。
岳子行走了,冯筝的世界空了,所有的快乐都无影无踪,思念成了她生活的全
部内容。两个月后,这个娇小的女孩毅然踏上了北上的列车,去寻找她的爱情和梦
想。她怎么都想象不到,从车轮启动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已发生改变,也无从
知晓自己八年后的生活会是现在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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