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谭璐这几天往娘家跑得特别频,母亲的颈椎病加重了,她领着老人家去了两趟
医院,又帮着干些家务。谭璐只在逢年过节时回娘家,平日若是父母不叫就懒得回
去。谭璐和何铁犁的婚姻不怎么幸福,她把一部分责任推到了父母身上,认为他们
当初如果不轻视岳子行高看何铁犁,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份田地,因此心里一直有
个疙瘩。随着年龄的增长,谭璐明白了很多事理,也懂得了父母的苦心,回娘家的
次数便渐渐多了起来。
母亲这阵子总是劝谭璐尽早生个孩子,说她都三十岁的人了,再拖下去就太不
象话。谭璐理解母亲的心情,心里虽烦,嘴上却不说什么。母亲说,妈知道你的心
思,所以这么多年从未逼过你。可你老大不小了,很多事情也该看得开了,铁犁这
么能干,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瞎寻思个啥呀。
何铁犁确实能干,三十多岁就有房有车,近来刚从党校回来就升了处长,简直
都能呼风唤雨了。然而,谭璐对何铁犁的成功很不以为然。她反感官场的那些破事
儿,认为不勾心斗角大耍手段很难脱颖而出。何铁犁经常在外面应酬,回家后电话
打个不停,还总有人登门拜访,一进屋就和他躲在书房密谈。谭璐不喜欢他这样,
回来晚了、电话多了、招人来了都会不高兴。时间一长,他圈里人都知道他老婆的
脸色不好看。他为了照顾谭璐,也为了自己行事方便,去年在星海湾买了一套一百
七十多平米的大房子。谭璐只要呆在自己的生活区里,他怎么折腾都影响不到她,
她也就眼不见心不烦了。只是时间一久,空间有了距离也有了,夫妻间的生疏又多
了一层。
谭璐从母亲口风里猜到,何铁犁背地里没少给老太太做工作,由此推测他会很
快向她提出生育问题。何铁犁每次提到这个问题,她都象是被逼到了悬崖上。她不
想要孩子,可她只能拖延,不能直说,直说就等于摊牌,后果可想而知。其实任何
后果她都不怕,她只是想在确定应对之策前弄清岳子行的态度。
所以,谭璐上午给岳子行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好好谈谈。可岳子行情绪很糟,
她就没好意思提这事儿。岳子行说冯筝偷看了他的手机,可能记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要她以后接到陌生女人的试探电话时严加注意。谭璐讥讽道,你别闹心,她偷看了
你的手机,我偷看了她的丈夫,两下扯平了。放下电话,谭璐的心情阴转小雨。冯
筝偷看一下岳子行的手机就把他吓成那样,难道冯筝真的对他还那么重要?难道他
真的没什么指望了么?
今晚何铁犁又回家晚了,显然在外面喝完酒又去洗了桑拿,胖脸红扑扑地闪动
着满足的光彩。谭璐已洗漱好了,穿着睡衣在大厅看电视,见何铁犁进门也不理他。
何铁犁嘿嘿笑道,不好意思,又让你独守空房了,没办法,那帮人也都是少壮派,
不能不给面子。
谭璐说,我也没批评你,你心虚啥。
何铁犁说,还是批评的好,你不批评我心里不踏实。说完,换了睡衣,谭璐拥
坐在一起。
谭璐用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进了自己的卧室。家里有四间卧室,两口子各住
一间朝南的。平时,何铁犁若是回家早,就跑到谭璐房里睡,若是回家晚了不敢吵
醒谭璐,就到自己房里睡。吵完架就更不用说了,各睡各的,互不往来,直到一方
服软。
何铁犁跟着谭璐进了卧室,爬到床上揽住她问,咋又不高兴了?
谭璐说,你身上那么脏,不洗澡不能碰我。
我刚洗完澡,干净着呢。
正因为你在外面洗澡了才脏呢。人家的浴衣穿了,人家的包房躺了,人家的小
姐碰了,你说脏不脏吧。
瞧你说的,我是浴衣穿了,包房躺了,可小姐免了。我一个国家干部,还知道
什么叫洁身自好。再说了,那些小姐哪能赶上我老婆呀,看都懒得看。
谭璐使劲掐了一下何铁犁说,好啊你,竟敢拿我和小姐比,找揍呀,小姐比我
漂亮你是不是就能多看两眼,看着不过瘾再动动手?
你说哪去了,我是那样人吗?
不是就好,我说了多少遍了,你只要在外面洗了澡,回来就再给我好好洗一遍。
我信得过你,可信不过那些地方。报纸上说,男人只要在外面洗澡,就什么病都往
家里带,最次也是个脚气。
何铁犁拗不过谭璐,就一脸无奈地出去洗澡了。
谭璐倚在床头看小说,刚看完一页,何铁犁就进来了。他没穿睡衣,只穿着肥
大的短裤,将军肚象妇女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样子甚是滑稽。
谭璐笑道,你看你现在胖得跟个球似的,谁相信你以前是个军人。
唉,当兵的时候亏透了,不补回来哪行。
可你补大了,补成猪崽儿了,小心连高血压糖尿病都补上了。
除了前列腺炎,我啥病都不怕。
何铁犁说笑间就开始和谭璐亲热。谭璐不喜欢跟何铁犁做爱,可这是她的义务,
不做也不行。做爱的时候,她一定要把灯关掉,而且心里一定要想着岳子行,这样
就不会很难受。好在何铁犁不象岳子行那么刚猛持久,闭会儿眼睛也就过去了。办
完事儿,两人都去洗了洗,然后回房躺着说话。
何铁犁说,我看还是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我不在家时你也不闷了。
谭璐没有应声。何铁犁早就动员她生小孩了,可谭璐不想生,又不能直说,只
好编出一堆暂时不要孩子的理由,大前年是没心理准备,前年是考注会没时间,去
年是工作太忙顾不上。今年呢,今年该编个什么理由呢?
谭璐不爱何铁犁,和他结婚完全是昏了头。婚姻是一面照妖镜,可以让夫妻二
人看清自己,看透对方。婚后不到一年,谭璐发现自己并不爱自己的丈夫,可木已
成舟,为时太晚。谭璐本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将就着过了今生,可万没想到她和
岳子行还能鸳梦重温。
那一年,还是一个夏天,大连搞国际服装节狂欢游行,谭璐和林丽晨结伴穿梭
在花如海歌如潮的人民路上,争相追看花车上的各国模特和各界名流。谭璐不小心
和一个男人撞在了一起,抬头只看了那么一眼,思想就凝固了,身体也僵住了。那
个男人正是分手后多年未见的岳子行。他们曾经相遇在茫茫人海,演绎出一段刻骨
铭心的恋情,但最终却各自成了别人的枕边之人。这一次,他俩又在人海茫茫中邂
逅,仿佛有天神指引着,也仿佛被命运锁定着,无论分离得多么久多么远,都会在
这一天这个地方重逢。谭璐记得当时阳光从岳子行的背后照射过来,使他显得朦胧
而亲切。他比以前黑了,瘦了,头发也很长,虽然看起来象那种为生活奔波劳碌的
人,但也多了几分英气。谭璐在这一瞬间预感到,自己的人生终将被这个男人改变。
从那以后,他俩心中熄灭的爱情之火重又燃烧起来,昔日恋人变成了情人,谭璐的
离婚念头也一天比一天强烈,自然不会考虑生孩子的问题。
等了一会儿,何铁犁说,你怎么不说话?
谭璐说,刚消停下来,你又提这事儿,以后再说行不?
何铁犁说,总是以后以后的,以后是什么时候?你注会不考了,工作不忙了,
买了大房子,我又升了职,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不养孩子干什么嘛,天天这么大眼
瞪小眼地过个什么劲哪。
谭璐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要孩子你就不过了?
何铁犁说,我哪敢有那意思,只不过是跟领导发发牢骚。
谭璐缓和口吻说,我胆儿小你又不是不知道,一想起生孩子就怕得要命,你先
别急,让我好好想想。
何铁犁说,那你好好想想吧。你是搞财务的,这笔小帐应该能算开的。我回去
睡,不打搅你算帐了。
何铁犁下床回自己房里去了。谭璐松了口气,可心头的重负却怎么都卸不下来。
她躺了将近一个小时,心乱得无法入睡,就开了灯,给林丽晨打电话。她习惯了大
事儿小事儿都她说,就算得不到什么意见,心里也会踏实许多。
林丽晨喝多了,说话支离破碎。
谭璐担心地问,你在哪儿?要不要我去接你?
林丽晨说她在街上,有人送她回家,叫谭璐别担心。说话的时候,手机似乎掉
到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谭璐紧张地喂喂了两声,接着又听到林丽晨说,没事儿,
是手机摔了,不是我摔了。
谭璐说,听我话,你把电话给你身边的人,我有话说。
一个男人说话了,不是那个导演的声音。谭璐让他快点把林丽晨送回家,出什
么差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男人不满地说,哟呵,你好大口气,林丽晨也没这样跟
我装过,你一边歇着吧。
林丽晨抢过手机说,行啦,我没事的,他也喝大了,你别介意。晚安宝贝儿,
今夜使劲儿想我吧,那样我就会梦见你。
谭璐说,那个男人好粗俗,你离他远点儿。话音未落,林丽晨已经收线了。谭
璐更加没了睡意,想想自己的伤痛,再想想林丽晨的辛酸,觉得这个世界虽然浸泡
在爱情之中,但真正幸福的人却好象没有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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