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岳子行和冯筝昨晚吵过之后,当即就谁也不理谁了,似乎又陷入了冷战泥沼。
冯筝冷静下来想,岳子行这样对她,一定是感情出了问题,如此耗下去非坏事儿不
可。教导组里的一位女老师和爱人是有名的模范夫妻,女儿都快升初中了,可前几
天竟然不明不白地离了婚。想想他们,再想想刘大昆和蓝青,冯筝终于意识到,天
底下没有保险的婚姻,如果夫妻双方在矛盾和问题面前都听之任之的话,那结局就
无需多想了。
冯筝准备晚上和岳子行好好谈谈,看看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她从下班
等到深夜,岳子行也没回家。冯筝在失望和痛苦中给岳子行打手机,心想这回我不
怕你,看你能把我吃了。
岳子行一整天都没精打彩。昨晚吵架时,他本想把火烧得旺些,最好把他俩都
烧糊涂,说出离婚之类的话来。离婚的话太伤人,不逼急眼不撕破脸不气糊涂不下
狠心,他根本说不出口。他很想说,却不敢说,也没机会说。冯筝从来不会让他火
到那种程度。她一哭,他就蔫,连骂人的底气都没有。
岳子行下班后没回家。他从宏誉大厦走到港湾广场,经三八广场一直走到桂林
路小屋,进屋时已累得筋疲力尽。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刻意劳己筋骨,心里的痛
楚仿佛就能减轻些。
岳子行半躺在床上,一边闷饮着上楼前在小店买的五罐啤酒,一边漫无边际地
想着心事。他觉得和冯筝闹到现在,在一起已没多大意思。即使没有谭璐,他也无
法安心和她过下去。他俩的婚姻就象港湾广场上那艘供人观赏的大帆船,虽然看起
来华美,却已无法远航。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不想过下去,也没勇气离婚。
他和那几只被他捏扁的易拉罐一样空虚落破,茫然无措。
心情不好的时候喝酒,人特别容易醉。岳子行把五罐啤酒消灭完,脑子已经开
始迷糊。他把头拱进枕被之间,嗅着缕缕清香。那是谭璐的气息,清淡而绵长。他
想她,却又不想让她来。他害怕现在的孤独,但更怕有人打扰。
岳子行在谭璐的气息包围中沉沉睡去,直到手机响了将他惊醒。
屋里漆黑一片,也不知道几点了。岳子行躺着没动,臃懒地掏出手机,没看来
电就接听了。电话是冯筝打来的。她冷声问道,岳子行,这个家你今晚回还是不回?
她的声音有点儿抖,挟着怒气和怯意。
岳子行不紧不慢地说,回能怎样,不回又能怎样?
冯筝愣了一下说,好你个岳子行,我冯筝哪点对不起你?你说我背后搞小动作,
我倒想知道我都干什么了,你说,你说呀。
我不说是给你留面子,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挺横啊。
那你就是欺负人!
欺负你能鸡巴咋的?
冯筝许久没说话。岳子行喂了两声,以为掉线了,正要关机,忽听手机里传来
冯筝的啜泣声。他不再出声,心情复杂地听她哭。
冯筝渐渐止住哭泣,“呵”地一声轻叹,啥也没说就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岳子行一时没了主张。他忽然间很迷茫,很失落,还有一
丝莫名的恐惧。害怕什么呢?他似乎知道,又不甚明了。
岳子行看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午夜时分。他静躺片刻,蓦地挺起身,摸黑离
开小屋,跑到街上打了辆的士往家赶。他原想在小屋过夜的,可现在却改变了主意。
他从来没有在和冯筝吵架后夜不归宿,这次若破了先例,说明夫妻关系恶化到了一
个新的层次,以后就很难收拾了,为此他还没有足够的心里准备。此外,他还被一
股躁动不安的力量驱使,必须立即赶回家去。
路上,岳子行把车窗玻璃摇下,让午夜的冷风猛烈地涤荡自己。
家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声息。岳子行进家后直奔卧室,打开床头灯,见冯筝
搂着儿子安静地睡着,就暗暗松了口气。他到厨房下了两袋方便面吃了,然后在儿
子的小床上睡下,躺了一会儿觉得床又小又硬很不舒服,就硬着头皮回到了自己的
床上。儿子睡在他和冯筝中间,使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温情。
冯筝打完电话一直没合眼。她蜷卧在床上,任忧伤和绝望蚕食自己,心灰意冷
地等待天亮。然而她又害怕天亮,害怕天亮之后面对岳子行,面对未来的生活。岳
子行回来了,她很意外,既高兴又紧张,立刻又看到了一丝希望。她觉得男人只要
回家,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她的心情不怎么沉重了,想把孩子抱回小屋,却迟
迟疑疑挪不动身子。她就这样装睡着,躺累了也不敢翻身。她多么希望丈夫能冲她
挥舞橄榄枝,说一句话,拍一下肩膀,或是给一个小小的和解暗示。可是这一夜,
她什么都没有等到。
次日一早,夫妻俩照常起床、洗漱、吃早点、忙活孩子、出门上班,也照常没
说一句话。他们同这座城市千千万万对夫妻一样,每天清晨都会振翅飞离共同的窝
巢为一口食拼争,晚上再疲倦地双双飞回。冯筝今晨觉得夫妻间一下子生分了许多,
害怕丈夫从此不再飞回。
冯筝心绪不宁地熬过了一上午。下午后两节没课,她按计划去一个女生家做家
访。那个女生的父亲生病了,她为了照顾父亲一周没来上课。
冯筝在学校门口碰见了高老师。高老师说他反正下午没课,不如陪她走一趟。
冯筝推辞了半天也没管用,只好让他跟着。她心情不好,怕高老师看出来,就强打
精神和他聊东聊西。他俩在北石道街下了车,并肩往北面山坡上走。大连多山峦和
丘陵,地势也如海面波浪起伏,很多楼房都建在山坡之上。
那个女生的家不大,一进门就感到逼仄,没有装修的痕迹,摆设也简单陈旧。
冯筝没想到学生家里会如此寒酸。从谈话中得知,女生的父亲早年从建筑公司下了
岗,之后就干装修的零活,前几天在为人家安装铝合金窗时,不小心从二楼摔了下
来,所幸伤得不太重。他在医院只住了两天就强行出院了。他没有医保,不舍得花
钱。女生的母亲也刚下岗,由于工作不好找,就到金石滩帮渔民打鱼,一两个月才
回来一次。那儿离大连六七十公里,有些靠旅游业发家的渔民不想出海了,就雇外
人打渔。这次家里出事,也没通知她。
冯筝让女生安心在家伺候爸爸,至于拉下的功课,她会安排几个学习好的同学
到家里帮着补上,临走还留下了五十元钱。
从女生家出来,冯筝心里很不好受。高老师说,生活就是这样,再漂亮的城市
也有苦难和辛酸。可我们连自己都管不了,还能管别人吗?冯筝说,能管一点儿就
管一点儿吧。
时间尚早,高老师建议走一走,冯筝同意了。他们从北石道街穿过白云山,一
直走到体育场。高老师神情疲惫而灰暗,一路上唠唠叨叨说了很多心事。他大学毕
业来到大连后,开始几年过得很艰难,好不容易成了家,日子却过得不舒心。
冯筝静静地听高老师讲自己的故事,很少插言。她早就知道高老师和爱人感情
不好,却不便多问,也不想管人家的闲事儿。另外据书上讲,男人如果对女人倾诉
不幸,那他对她一定怀有那种企图。冯筝怕高老师对自己有什么特殊想法,尽管心
里面很同情他,口头却不作过多表示。
在体育场公交站点,冯筝要坐车回家。高老师说,小冯,我们找个地方坐会儿
吧,喝点东西,再多聊聊。
冯筝说,不了,我得去接孩子了。
冯筝感觉到了高老师眼神里的孤独。那种孤独,她也有,由所有的生活阴霾集
结而成,沉甸甸的,压得人好累。但是,她不想跟眼前这个男人交换孤独,更不愿
同他互遣寂寞。她的孤独是朵朴素的野花,从不展示给别人,她要让它在岁月中自
生自灭。
冯筝上车走了,把高老师扔在了车站。
其实冯筝并非不识人间烟火。她的社交面虽然很窄,可也遇到过几个对她有所
表示的男人,有本校和别校的领导和教师,也有学生家长,其中不乏优秀之士,但
她每一次都经受住了诱惑。她爱岳子行,爱儿子特特,有了这两个男人,她就有了
一切,自然不会再为那些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动心。
冯筝先到幼儿园接了特特,再去菜市场买菜,然后一手领着特特一手拎着菜兜
回了家。特特自己在厅里玩耍,她就淘米洗菜做饭。她是个很节俭的女人,但在家
里的饭菜上很舍得花钱。岳子行从上高中到结婚前一直都住宿舍吃食堂,饥一顿饱
一顿的,早早得了胃病。她学了一手好厨艺,又舍得做好东西,目的就是让岳子行
不再受亏待。
冯筝知道,岳子行刚来大连时吃了不少苦,最穷的时候,一顿只吃一碗一块钱
的拉面,平时很少舍得喝啤酒。有一年元旦,单位食堂招待各届大学生,岳子行因
为馋啤酒喝得太猛,不大一会儿就醉了。他害怕在领导面前丢人,自己摇摇晃晃地
回宿舍,结果在公共汽车上吐了。女售票员骂他彪子,他出言顶撞,却招来司机的
一通毒打,半道还将他撵下了车。每每想起他的这段屈辱经历,冯筝的鼻子就会发
酸。那次醉酒激发了岳子行辞职脱贫的勇气。岳子行到了外企以后,经济条件并没
有立即改善,因为他不得不攒八千块钱,用来赔偿原单位送他去镇江进修的花销,
否则单位就不给调转关系。岳子行说这八千块钱花得值,游了趟江南讨了个老婆,
怎么看都划算。
冯筝一来大连,岳子行的生活就明显改善了。她照顾他的生活,精打细算帮他
攒钱还债。冯筝想结婚,说两人在一起生活会更经济,攒钱也快些。岳子行想都没
想就同意了。他们领了结婚证,就在子弟学校分给冯筝的一间八平米的简易房里开
始了婚姻生活,没搞什么仪式,只请刘大昆和朱旗等人上饺子馆吃了一顿饭。简易
房冬冷夏热,自来水和厕所都在院子里跟人共用。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副桌椅,
最贵重的用品就是刘大昆和蓝青送的电烤箱,以及一台十四寸的二手彩电。岳子行
对冯筝说,我以后加倍地补偿你,楼房、家电、钻戒、时装样样都不缺。冯筝说,
有条件就补,补不上我也不挑你。你最值钱,你就是我的楼房家电,就是我的钻戒
时装。
结婚头两年的日子虽然清贫,但身心是快乐的。那份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期盼,
热切而坚定,其幸福之感远远超过了美好生活本身。后来,岳子行分了一套一室一
厅的住房,家里每添一件电器或家具,两口子都要激动好几天。再后来,岳子行贷
款买了新房,还装修了一下,又添了宝贝儿子特特,美好的日子终于拉开了序幕。
可是,和许多家庭一样,物质生活出彩的时候,情感世界却日渐苍白。不知从何时
开始,岳子行对这个家越来越粗心冷漠了,夫妻间的隔膜和猜忌藤蔓一样爬满心头。
也许,生活会稀释情感,或者,情感会自己稀释自己。
冯筝真的很怀恋从前简朴而快乐的日子。
饭做好了,冯筝让孩子吃饭,自己则坐在饭桌旁发呆,一点儿食欲都没有。她
不知道岳子行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回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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