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下午在办公室干耗时,岳子行嫌时间过得太快。他不想那么早下班,反正今晚
没打算回家。昨晚他本想在桂林路小屋过一夜,可最终泡了汤,令他今天一个劲儿
地怪自己心太软。这次和冯筝翻脸,他并不想把她怎样。他只想通过夜不归宿向她
表明一种态度,即这样的家不回也罢,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
菜菜见岳子行情绪不佳,就出了一些脑筋急转弯逗他开心。程辉在旁边嘁呲咔
嚓答对了好几个,岳子行一个正确答案也没转出来。菜菜说,皮特呀,你还没老呢,
脑筋怎么锈成这样。岳子行说,我都“奔四”了,哪能和你们这些花骨朵比。言罢
心下戚然。他混到这个岁数,要事业没事业要票子没票子,感情生活也一团糟,想
想心里就发毛。
岳子行正懊恼着,手机响了,号码很眼生,一接听竟是任紫月。她说,岳哥,
不打搅你吧。岳子行说,不打搅,有啥事尽管说。边说边起身离开办公室,来到电
梯间。
任紫月说,我和欣然已攒足了三千块钱,想早点儿还给你。
岳子行说,哦,谢谢,上次不是说了么,让朱旗转给我好了。
欣然不想让朱哥知道这事儿,说你也答应她了。
唔,我差点儿忘了。那这样,叫欣然送给我吧,她知道我们公司在哪。
我也知道,在宏誉大厦。岳哥,我请你吃饭请不动,想亲自还钱又不让,真的
好生气。你架子再大也不能这样啊。
小任你误会了。芝麻点的事儿,你别整得那么隆重。我这个人,从小就怕人家
欠我的人情,人家欠我,我见了人家反倒不自在。
咱俩正好相反。我最怕欠人家的,多欠一天都不自在。我下班后把钱还给你,
这钱一还,咱俩就都自在了。
好吧,你说个地方,我下班后去找你。
我五点在宏誉大厦街对面的皮尔卡丹广告牌下面等你。
外面多热啊,你到宏誉大厦的大堂等吧。
不了,一进那样的地方我就窘得跟村姑似的。
通完电话,岳子行心想这个没有阑尾的小妹妹讲话挺有意思。
下班后大家都走了。岳子行在办公室发了会儿呆,然后给国内外的同学和朋友
们群发了一封伊妹儿,简单问候和祝福了几句。他还单独给加拿大的哥们发了封伊
妹儿,告诉他桂林路的小屋很好,电线完好无损,水管不漏,窗子不渗雨,地板没
变形也没生虫。岳子行知道这都是谭璐的功劳,没有她的照料,那破日本房早完蛋
了。他平时难得有心情和时间给他们写伊妹儿,忙完这些,竟象做了件了不起的大
事儿。
四点五十分,岳子行来到对面公司的写字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向下张望。他
在大厦第十八层,人民路上的车流人影看得很真切。他发现街对面皮尔卡丹广告牌
下站着一个紫衫女孩,就迅速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正想离开时忽又折到洗手间
洗了把脸,梳了梳头,这才疾步下楼去了。
岳子行走向广告牌下的紫衫女孩时,她就看着他笑。她是个眼镜姑娘,穿着紫
色无袖衫和牛仔裙,皮肤微黑,容貌尚可。岳子行走到她身边说,是小任吧。她说,
是啊,岳哥你迟到了。岳子行问,你大老远就冲我笑,不怕笑错了人?任紫月说,
欣然说过你的模样,不会认错的。她的普通话里杂着东北口音,听起来有点儿耳熟。
岳子行笑道,欣然是怎么描画我的?说没说我嘴大?任紫月双颊飞红,笑而不答。
任紫月从挎包里取出一个图案漂亮的信封递给岳子行说,谢谢岳哥,你点点看
够数不。岳子行把信封揣进裤兜里说,不点了,怕土匪盯上,多了不退,少了不补。
两人都会心地一笑。岳子行正要告辞,忽见任紫月脑门上有层细密的汗珠,就
跑到冷饮摊上给她买了两支蛋筒冰激凌。任紫月说,两支都给我呀,你咋不吃?岳
子行说,我不喜欢吃甜东西。任紫月不好意思自己吃,双手捧着冰激凌傻站着。岳
子行从她手里拿过一支冰激凌说,我陪你吃,这下你总该动嘴了吧。任紫月笑道,
岳哥一点儿不象三十多岁的人。岳子行故意问,那你看象四十多还是五十多?任紫
月扑哧一笑,冰激凌掉到了地上。岳子行赶紧把手里的冰激凌递给她。
任紫月说,我今晚想请岳哥吃饭,不知岳哥有没有时间。岳子行说,以后有机
会我请你吧。任紫月很失望,给了岳子行一张名片说,啥时想请我,就给我打电话。
岳子行接过名片,心中一动。任紫月是太平洋保险公司的财险业务员,这让他想起
了曾在平安保险公司卖寿险的倪约。岳子行问,工作好干吗?任紫月说,不好干,
竞争挺厉害的,天天遭人白眼儿。岳子行说,我抽空给你介绍几个人,看看能不能
做成一单。
这时,赖世强给岳子行打手机,要他去吃烧烤。岳子行问还有谁,赖世强说,
我带了个妞,你单双随便。岳子行说,我和一个朋友正好没地方吃饭,你到宏誉大
厦来接我们吧。
任紫月很高兴能跟岳子行一起吃晚饭。两人穿过马路来到宏誉大厦门口,不大
会儿就看见赖世强开着他的超人来了。赖世强介绍了他的小妞阿茄,岳子行介绍了
任紫月,四人驱车向东海公园飞驰。岳子行暗揣宋美玉肯定去了外地,要不然赖世
强哪敢如此放肆。
车子驶进东海公园,上了滨海东路,经棒槌岛和老虎滩,一直开到了傅家庄附
近的八仙酒店。沿途山海奇景,美不胜收。任紫月是第一次乘车穿越滨海路,一路
上不住地左右张望,连呼好看。岳子行年轻时好几次徒步长征滨海路,现在坐车都
懒得来了。今日赖世强为取悦他的小妞,不顾山路陡峭曲折和车技龌龊,硬是闯过
了大连海景第一路,令岳子行惊魂之余暗暗称奇。
八仙酒店依山傍海,视野秀美,海鲜烧烤极富特色,是以食客云集。四人在露
天平台上的一顶大阳伞下坐了,很快就大吃大喝起来。此时夕阳已落,大海变得昏
暗而苍凉。岳子行受了感染,刚刚明快一些的心绪又低沉下来。任紫月始终照料着
岳子行的吃喝,很少出声。岳子行偷偷给赖世强透过话,说任紫月是个正经小姑娘,
叫他和阿茄别太放荡。赖世强挺听话,言辞动作均创造了历史最雅水平。
岳子行解手的时候,赖世强尾随进洗手间说,老岳,你桂林路的金屋今晚借我
用用吧。岳子行原来将小窝借给赖世强用过,结果被他搞得一片狼籍,气得谭璐直
骂。岳子行撒谎说,你咋不早说呢,钥匙在谭璐手里呀,现在这么晚,没法去要啊。
这样吧,你去北方明珠开房,帐算我的。赖世强说,不用,你明早让谭璐关照一下
就行了。
四人喝到九点多钟方才离去。岳子行要开车,赖世强怕出事,高低不让。岳子
行没车票,只是以前跟赖世强练过几天开车,技术相当于小学五年级水平。岳子行
抢进驾驶位说,车我开定了,你们爱坐不坐。赖世强说,我说好徒儿哎,你无经验
驾驶,无证驾驶,酒后驾驶,找死也没这么个找法呀。岳子行说,师傅,你就宠我
一回不行吗?赖世强实在倔不过他,就来了个约法三章,时速不准超过五十公里,
只准沿滨海路往西走,一过海天白云大酒店就停车。岳子行爽快地答应了。赖世强
说,你要说话不算数就是狗娘养的。岳子行说,你他妈赶紧把肛门闭上吧。
岳子行将车发动后,叫三人都坐在后座上。赖世强和阿茄战战兢兢上了后座,
任紫月却上了副驾驶座,面色极为镇静。岳子行干轰了两下油门,终于将车子开跑
了。赖世强撅着屁股趴在前面的座裆里,时刻准备帮岳子行打方向盘。岳子行丝毫
没违反三条规定,一过海天白云大酒店就停了车。赖世强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
到海边放松一下吧。
四人下车往南边山崖上走,到了崖边,岳子行望着崖下黑沉沉的大海说,太黑
了,别下去了。赖世强拥着阿茄坐在山石上,幸福得让人眼红。岳子行和任紫月并
肩坐在凉爽的海风里,凝神倾听低缓的涛声。岳子行问身边的任紫月冷不冷,她没
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象那天晚上的倪约。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起
身沿崖边小路往东摸去,走走停停仿佛寻找什么东西,在酒店灯光的映衬下象睡梦
中的影子。
岳子行刚才猛然间发现这里的地形很熟悉,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海鸟般掠上心
头。他再三查看地形后确认,他和冯筝在结婚前的那个春天来过这里。那天的阳光
真好,天碧海蓝,松翠花红。冯筝指着险崖边的一朵紫色野花说,那朵花真好看。
岳子行放眼望去,那朵花亭亭玉立分外娇艳,的确与众不同。他冒着摔下崖去的危
险,攀岩登树将紫花采下来献给冯筝,吓得她直哭,哭完又笑。如今山在海在人也
在,野花亦是年年盛开,惟独两个人的恩爱仿佛被海风吹得无影无踪。他和冯筝走
到今天的困境并非他的初衷,他根本不想这样,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岳子行孤独地站在崖边,想着冯筝和谭璐,想着自己人到中年一事无成,不禁
悲从心起,泪如雨注,哭到伤心处竟出了声。有人从身后将岳子行抱住,同时也在
轻轻抽咽。岳子行知道是任紫月,就止住哭泣,转身对她说,傻孩子,你哭个什么
劲儿呀。任紫月紧紧攥着岳子行的手,生怕他跳崖的样子,呜呜地说,欣然说过你
的事儿,我知道你心里苦。岳子行摘下任紫月的眼镜,用手掌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又给她将眼镜戴上,然后用衬衣短袖将自己的眼泪拭去。
赖世强听到异常动静,领着阿茄过来问怎么了。岳子行说,没什么,这儿风太
大,有点儿冷,咱们走吧。四人回到车上,转眼就弛到了灯火辉煌的星海广场。赖
世强想停车看夜景,岳子行说,算了,太晚了,先送小任回去吧。赖世强问,你呢?
岳子行说,我也回家。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