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临近五年级的寒假，为了放假能有更多的压岁钱和不至于挨揍，我和四春决
定奋发向上，刻苦学习。我和四春拼命加卖命地啃了一段时间书，虽然考试没什
么大成效，不过还是得到了一点儿表扬，原因是成功摆脱了一直在倒数十名徘徊
的命运。
我想起认识四春的那天。我下楼去买东西，看到有只狗在垃圾山上寻食，屁
股正对着我，我的第一反映是比较晦气，所以狠狠心打算一不做二不休迅速了断。
正当我的脚向狗逼近的那空隙，四春适时地出现了。第一句话就问我干什么，我
回头有些木讷地看着四春，他整整比我高出一个脑袋，半握着拳头怒眉怒眼。我
赶忙给他说：“你看这狗多可爱。”四春用死人一样冰冷的语调说：“那是我家
的狗。”我满脸假笑地给他露出一大排白牙，迅速地从这个即将发生血腥的地方
溜走了。
有些人一辈子都在等待一次相遇，但是有可能你把一条垃圾狗的屁股狠踹一
脚后，可能成为你兄弟和知己的人这辈子就成了你的仇人，所幸几天后我妈一同
事来我家做客，带了个看起来虽然挺彪悍可是还能让我违心称赞他可爱的孩子就
是四春。
有了前车之鉴，我看见四春还心有余悸，推说不舒服，独自跑回房间闷着去
了。但是四春就走进来，很友好地作了自我介绍，说咱俩以后就是兄弟，谁欺负
你就给我说。我一向不是小气的人，直接拿起最心爱的变形金刚塞到他怀里，并
且对他说：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千万别跟我客气。四春一看这状况，只好摘
下他衣服上还沾着些鼻涕的小太阳牌手绢送给我，第一次对我说了“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这样的话，看来蛊惑仔真是影响一代人啊。
然后我和四春一起上了同一所小学，就因为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旗
号，被这小子缠了整整4 年。直到这四年级的寒假四春分了我25块钱以后，我才
切身感受到“有福同享”这句话多么地可歌可泣催人泪下。
意境对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含义。有人觉得一边骑自行车一边玩打火机很有意
境，有人觉得勘察别人的情史很有意境，但是对我来说最有意境的事就是口袋里
装钱这么简单。我当时浅薄的感觉是有了钱就是不一样，现在才知道，如果你有
钱的话，就算去酒店骑马杀鸡听美女乱叫都可以刷卡。
有了钱后，我和四春天天都往书店跑，在这个满是“知识”的地方乱翻一通。
事实证明，钱确实能够给人的自信带来惊天地泣鬼神般的变化。没钱的时候，到
哪儿都是低着头进去，好像脖子上挂个铅球似的引力超强。有钱的时候却不一样，
我头爱怎么昂怎么昂，怎么舒服我怎么昂，眼睛抬到天花板上我乐意。但是我们
从来没打算把其中哪本买回家。书这玩意儿就像路边上走过来的美女，你喜欢的
话可以多看两眼，但是你千万别把她带进你的生活。如果你劫色至少还有牢饭可
以吃，可是你言行从书的话，估计你这辈子就没啥希望了，活也是白活。
我们这样一来二去，惹得售货员阿姨很不耐烦，终于有一天她把我们堵在门
口说：“不买书就出去，小孩子家别影响我做生意。”我把我的100 元拿出来晃
悠着给四春说：“哎，你还有100 吧，不如咱俩凑钱去吃西餐吧。”四春还没作
反应，马上见这满脸老褶子的售货员阿姨声色巨变，温柔地对我和四春说：“小
朋友，最近刚进的《葫芦娃》和《齐天大圣》全集，要不要买啊？很好看的，来，
我带你去那边看看。”我说：“阿姨不好意思，你这店里的书我们都看完了，哄
小孩子睡觉还行，下次进点有思想的书我们再来。”我看见那位大龄阿姨笑容僵
在脸上，拉起四春转身就走。
我和四春还常去附近的小吃店瞎溜达，垂涎三尺的时候假装随意地掏钱去买，
掏钱也只掏大的，比如10元20元的，最大的时候掏过50元给小吃店的老板，那老
板接钱的时候咂着嘴说：“现在的孩子呀，就是有钱。”你说这话让人听了这心
里多舒坦！
这种堕落腐朽的有钱生活一直持续到四年级第二学期的开始。我和四春总共
花了不到10元钱就把学校附近的小吃店逛遍了，我和四春那心花简直叫一个怒放，
决定以后放学直接换地方，向远距离的书店和小吃店进军。为了更方便地行走于
书店和小吃店之间，我俩把王生家那辆28的车子借了过来。我和四春骑着王生的
“驴”逛了不少的书店和小吃店，看看漫画就去满足口腹之欲，感叹生活无限美
好。可惜几天后发生了一件事，彻底结束了我和四春的幸福生活。
那天我们去一书店看书。书店门前停自行车收费5 角，远远比同行业收费高
出五分之三。我和四春秉着创建节约型社会的宗旨把车子停到了收费范围以外罅
漏的小空间，然后向看自行车的大叔阴笑着走进了书店，心想这可是5 毛钱呢。
出了书店，我和四春去推车子，大家应该已经猜到这辆破车居然也有本事不
翼而飞。我和四春当时就傻了，收费的那中年男人带着让人恶心的笑容凑到我俩
旁边说：“咋了？车丢了？哈哈，我就说嘛，5 毛钱都不愿意花，这下你俩高兴
了吧？”我和四春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倒是清楚，那你说是谁把车子偷走
了。我看你幸灾乐祸的样子就不像什么好人。”保不准是他因为我们不在他那里
存车子，报复我们？越想越有道理，可惜没有证据，只好和四春像脐带一样疲软
地走回家。
我和四春都不敢跟家里人说这事，害怕挨揍。第二天，我把王生叫到教室外
面，凑到他耳朵上交待了我和四春的事。我话还没落，王生立马就和我翻了脸，
跑到办公室把这事告诉了老师。老师把我和四春叫到办公室，让我们赔车子给王
生，不然叫家长等等之类威胁的话语，我和四春迫于她的淫威连连称是。我心说
：老师，我们也没说不赔呀，您这是教育学生呢还是讨债呢？
丢车子的主要原因在四春，当时我是甘愿花那5 角钱的，可是四春却说不划
算。不过这是后话，马后炮。我俩准备去黑市上买辆车子。到了那个地方，没迈
几步我和四春就被一小青年拉到了胡同里。
“小兄弟，买车子吗？捷安特28的九成新。”
“多少钱一辆啊？”
“给你打八折两百六。”
四春听了随即掐着我胳膊对我说道：“哎，智楠，你爸最近怎么老不见到我
家来，我爸还让我问问你呢？”我立马接应上他的话头说：“他，现在连家都不
回了，天天在局子里忙他那个什么团伙盗窃案。”
“这样啊，不过也是，现在这贼多得都快成‘贼城’了。”
我转过去对那小青年说：“哥哥，你这车子也忒贵了，就不能便宜点？”小
青年赶忙说：“180 怎么样？小兄弟，你看我卖车也不容易，不能赔太多不是？”
我摸了一下头发作沉吟状，两秒种后我对那小青年说：“这样吧，我今天只带了
100 ，我现在给我爸打电话让他给我送钱过来。”说完就拉着四春向电话亭走。
那小青年急忙拉住我说：“算了，兄弟，就当哥哥我白送你了，这车你100
块钱推走。”
四春把自行车赔给了王生，老师也就再没有追问此事。而四春也再没搭理王
生。
不知道是心理有病还是害羞，王生很害怕和女生接触，基本上是看见了女生
都要绕路走。他在班里只有我们几个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此后几天，估计王生
有点儿后悔了，总是试图找机会给我和四春道歉。可惜四春就是不理王生，他说
：“别给王生脸，他那种人就不值得搭理。”突然没了说话的人，我不知道王生
是不是也会感觉到孤独。而我也没有再搭理过王生，因为我和四春一样看不起王
生。王生变得越来越孤僻，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坐又一个人回家，没有任何一个朋
友，也从来不说一句话，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四年级最后一个月。
快要到四年级暑假的时候，市里举行了一届“小学生希望杯”作文比赛。比
赛要求以校园情为主要题材，学校鼓励同学们积极参加，并且保证有各项奖励。
我们语文老师更是要求全班参加。其实这种比赛根本是小儿科，只是看谁更会说
谎更会煽情而已。我的作文之所以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像美少女一般亭亭玉立、
鹤立鸡群全是靠这些“假”的工夫。那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题为《老师》，
我以不呕死人不罢休的信念写了一首所谓的“诗”。居然得以在全班阅读，语文
老师更是对我刮目相看，寄以希望。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明白了在学校“作”一篇好“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师
啊，无私的灯塔
啊，辛勤的园丁
你无私奉献的精神
打动了我们
激励着我们
前进的心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没有乏味地走下去
啊，是谁
是谁如此撩人
是您
是您
就是您
我最最敬爱的
语文老师
其实当时这首诗收笔后，我甚是惊异，如此作文竟出自我手，不可思议。看
来人总是随着年岁的增长不断用各种方式突显自己，尤其是这种突显可以大大地
满足我的虚荣。
这首诗歌自然以其出奇不意的效果震惊全班，语文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
：“这首诗歌很真实，是从生活的实际角度出发，而且要表达的效果也显而易见，
尤其是中间‘一步一步’连续巧用三句，表现了作者不凡的文采和当时那种踌躇
的心态，最终在结尾处点出‘是您，是您，就是您’，简明扼要，使得通篇读起
来韵味十足且不觉枯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环视全班提高语调说：“其
实，我们当老师的为同学们辛苦一点没什么，只要能看到同学们不断地进步，老
师付出的这些也就值了。”这一通烟雾弹搞得大家一阵眩晕，好半天才想起来要
鼓掌。这弯子绕得有点儿远了，言归正传说作文比赛的事。
我和四春遵循着大煽特煽、假死人不偿命的路线写好稿件如期交了上去。
比赛的结果会在两周后揭晓，我想我和四春不管怎么样应该也能拿个奖吧。
很快地评选结果出来了。令人始料未及的是，王生的作文竟然获了市里一等奖，
也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一个一等奖。我只得了个优秀奖，而四春什么奖都没得到。
老师把王生的作文拿到班里让同学传阅，我和四春不例外也看了他的作文。
看完后，那感觉就像半夜美梦中被人压醒一样，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一时间陷
入了沉默。那作文大致意思就是说王生对于不顾情谊让我们赔车那件事十分愧疚，
乞求我们原谅而我们却对他置之不理，从而导致他变得越来越孤僻。班主任找了
我和四春，飙了一通我倒背都没问题的大道理。比如说同学之间不应仇目相对，
要和睦相处等等之类的废话。四春当时就拍着他的胸脯对老师说，他也觉得做得
有些欠妥，伤害了王生，以后要团结同学。我就纳闷四春的心胸怎么忽然犹如巩
俐阿姨的胸脯，开阔得很。
那天太阳似乎不错，从办公室出来我看见王生以一团黑煤球的姿色蹲在楼梯
的反光面。四春过去喊上他和我们一起走，他才木讷讷地跟在我俩后面装幽魂。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一种尴尬的气氛始终弥漫在我们中间，我感觉到某种不知
来由的忧伤笼罩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暑假如期而来如期流逝，我想不起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平淡得波澜不惊，
这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闯祸没有犯事的夏天，然而除了这一点，似乎完
全没有可以提及的地方。
这个寒假，除了回忆还是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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