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沈虹从公安厅大院出来,走上斯大林大街。时间还早,上班的人不是很多,斯
大林大街有些空荡荡的。几天前,厂里派她去电影厂参加宣传画培训班。从公安厅
大院到电影厂要换两次车,这会儿,沈虹到了6 路汽车站。6 路汽车从南到北穿越
斯大林大街。沈虹站在五商店门前等车。五商店是日本在西城伪满统治时期的建筑,
那时候叫三中井洋行。五商店再往前不远是人民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灰色尖顶石
碑,是为纪念苏联红军修建的。
汽车吱吱扭扭地开来了,似乎马达出了故障,一路上都在发出沉闷的呼呼啦啦
的响声。
好不容易熬到工农广场,沈虹连忙跳下汽车,去追赶刚刚启动的62路无轨电车,
由于匆忙,她身上背的军绿色画夹被车门夹住了,一直到下一站,车门重新打开,
她才被解救出来。
电影厂坐落在西城西南角上,大门口那儿矗立着一座毛主席穿风衣挥手指引方
向的白色雕像。
培训班在电影厂乐团排练厅里,沈虹到的时候,排练厅的大门已经开了,林远
兵坐在窗前埋头调试琴弦。林远兵是乐团的小提琴手,沈虹那天一到电影厂就被林
远兵独特的气质吸引住了,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让人震撼的美,可能是画画的缘故,
沈虹对漂亮女孩总有几分天然的喜爱。两人每天在同一个大厅里见面,沈虹画宣传
画,林远兵排练《长征组歌》。有一次,沈虹趁林远兵不注意,偷偷给她画了几张
速写,林远兵发现了,休息时就走过来坐在沈虹画架旁,也不说话,用眼睛默默看
着画上的自己。沈虹问,画得好不好? 林远兵还是不说话。
沈虹说你生气了? 林远兵笑着摇了摇头,她们就这样认识了。
见沈虹走进来,林远兵抬起头,说来得这么早啊。沈虹说,没有你早。说着走
过来,看见林远兵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浮肿,就问她这是怎么了,咋像个林黛玉似
的。林远兵一扭头,不好意思地说,快别提了,昨晚儿上看了一夜小说。沈虹问什
么小说这么好看? 林远兵说告诉你,你可要保密呀。沈虹说行。林远兵就悄悄告诉
了她书名。沈虹说,呵,还以为只有我们这些人才看这种书呢,原来你也看啊。她
说,对了,我们院儿有个地下读书会,每个礼拜六晚上都聚在一起换书,下次我带
你去,你可要多带几本好书啊。林远兵说,我这样的书行吗? 沈虹说行,我们就需
要你这样的书,我们自己的书都快要换完了,你来,正好可以补充一些新鲜血液,
对了,你还认识什么人,他们手上有书的,也把他们带来,好吗? 林远兵想了想说,
好吧,我问问,看他们来不来。
排练厅里陆陆续续开始有人来了,琴声、椅子画架碰撞的响声交织成一片,听
上去非常热闹。今天沈虹她们要画一幅批林批孔的宣传画,她把水彩画颜料调成黄
色调为主,先画了一架古代破车,又画了一幅孔老二被丑化后的漫画,孔老二弯腰
拉车,车上写着四个大字:克己复礼。老师过来指导,建议孔老二的画像用黑色,
以示敌人的阴暗与狡猾,工农兵的拳头用大红,要浓重、热烈,表示革命群众的决
心和对阶级敌人坚决打击的力度。林远兵坐在指挥面前,是第二提琴手,以她这样
小小年纪在这个位置是很显眼的。说心里话,沈虹认为林远兵的琴拉得确实不错,
尤其第六段《过雪山草地》,每次沈虹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跟着琴声轻声唱出歌词
来:
雪皑皑,野茫茫,高原寒,炊断粮,红军都是钢铁汉,千锤百炼不怕难。
雪山低头迎远客,草毯泥毡扎营盘,风雨侵衣骨更硬,野菜充饥志越坚。
官兵一致同甘苦,革命理想高于天。
苏培站在医务室里,冲着打针的小伙子说,你怎么回事啊,打不打啊? 小伙子
刚才还嘻皮笑脸地和苏培逗乐,可当她举起针头向他走过来时,他的腿就开始打哆
嗦了,嘴皮子也没刚才那么灵光了,磕磕巴巴地说他从小就害怕打针。苏培说,那
你还来,现在药都注好了,不打就浪费了,这可是国家财产啊。小伙子说,我打我
打。苏培像拎小鸡儿似的,一把抓过小伙子,把他的身子转过去,摁在注射床上,
用力扎了进去。小伙子可能太紧张了,肌肉绷得注射器里的药水推不动。苏培生气
地说,你放松放松。结果她越这样说,小伙子越是紧张,这管针注射了大约十多分
钟,弄得苏培满头大汗,她说要是病人都像你这个样子,我们护士还活不活了。小
伙子大概刚才领教了苏培的厉害,不敢顶嘴,提上裤子,灰溜溜地开门走了。
苏培本来是劳改局底盘厂医务室的护士。
劳改局底盘厂说起来还是个特权单位呢,这几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搞得轰轰
烈烈,好多干部子女为了逃避下乡,有的当兵,有的进了工厂,劳改局领导为了让
自己的子女也有个好去处,就和汽车厂联合成立了这么个底盘厂,作为汽车厂一个
分厂,给他们生产一部分汽车底盘。这样一来,公安厅劳改局子女们就都有了落脚
之地。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进到这个厂子里来,因为人数有限,进来的都是有背
景的干部子女。苏培她爸苏汉群是公安厅刑侦处处长,她进去得比较容易,几乎没
费什么周折。而沈虹就没她那么顺利,沈虹的父亲沈世杰,只是公安厅一名普通的
法医,审查的人说她不符合留城条件。沈虹知道,什么不符合条件,其实就是因为
她父亲没有政治上的职务,她倒也不怨天尤人,做好了奔赴农村广阔天地的准备,
可是就在临行的前几天,厂里忽然同意了她的申请,理由是厂里宣传科急需一名具
有美术特长的人,就这样沈虹才被招了进来。
苏培几个月前由底盘厂调到了总厂医务室,虽说在外人看来似乎总厂条件要比
分厂更好一些,可是其实他们厂里的人谁也不愿意到总厂来,上班远不说,在分厂
谁都知道他们这些人的来头,没人敢真的管他们,而总厂就不一样了,病人多,活
累,还没有了从前的松散和自由。
苏培看了看手表,快到中午了,她从暖瓶里给自己倒了杯开水,刚要坐下来,
门又被推开了,许志被一群身穿蓝色工作服的小伙子们领了进来,他的手正在流血。
几个工人大声嚷嚷着,大夫呢,大夫呢。
苏培不耐烦地走过来,喊什么喊。
许志把手伸过来给苏培。
苏培问,怎么弄的?
还没等许志开口,他旁边一个小伙子说,机器刮的。
许志说,没事儿,我说不来这儿,涂点红药水就行了,可他们非逼我来。
苏培说,伤得倒不太重,可口子很大,要缝几针。
许志说,不用了,上点药就行。
苏培说,不缝针伤口长得慢。
许志说,我怕疼,我看见针就发晕。
苏培说,怎么又来个晕针的,得了,那先上药吧,不过你要及时来换药。
旁边的小伙子说,你给开个假条吧。
苏培说,人家自己还没要求呢,你瞎积极个啥。
小伙子说,都伤这样了,还能干活吗?
苏培说,我写个诊断书,回头找你们车间主任批一下。
许志说,不用了,不用了,这也不算啥伤。
苏培回头对那小伙子说,你看看人家觉悟多高,跟人学学,别老想着逃避劳动。
许志说,能不能开点止痛片,说实在的,还真有点疼。
苏培说,好吧,记着来换药,别沾水。
隔天,许志来医务室换药,苏培正给病人扎点滴,许志就从口袋里掏出本书来
坐在旁边看。
苏培扎完点滴,走过来问许志,看什么书呢?
许志说,是旧书。
苏培说,你爱看旧书啊,你家里是不是有好多书?
许志说,家里没什么书,都是和别人换着看的。
苏培说,我们那儿也有个换书的地方,每个礼拜六都有人去,可以换到好多没
读过的书。
许志问,在哪儿? 苏培说,在法院小楼,都是公安厅大院的,你想去吗?
许志看了一眼苏培没说话。
苏培说,想去的话我带你去,这个礼拜六,下班后我去你们车间找你,我们一
起去。
许志还是没说话,不过也没说不去。苏培打开他的手,换好药,他就离开了医
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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