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法院小楼是一座二层楼房,大理石墙面,褐色与土黄色相间,看上去非常坚固,
就在公安厅主楼西边,隔条马路上。自从砸烂公检法以后,这里逐渐被冷落起来,
楼里的办公室有的成了储藏间,那些大一点的房间做了文体活动室,安了几个乒乓
球案子。这会儿,二楼的一个房间亮起了灯,收发室看门的老王头儿披一件蓝色棉
警服大衣,手里拿了串钥匙,正往楼下走。楼梯上跑来两个手牵手的小女孩,大约
十三四岁的模样,一个梳两条羊角辫,穿墨绿色格子棉袄,一个齐耳的短发,穿蓝
色卡叽布罩衣。她们急匆匆地往上跑,差点和老王头儿撞个满怀。老王头儿说,慢
点儿跑,慢点儿跑,还没几个人来呢。两个小姑娘互相对看了一眼,听了老王头的
话越发加快了脚步。木质楼梯被她俩脚上的大头鞋踩得咚咚响。那穿墨绿色棉袄的
是公安厅军代表陆家华的小女儿,叫陆晓文,穿蓝色卡叽布罩衣的叫苏育,是苏培
的妹妹。
两个小姑娘跑到门口,还没等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乒乓球敲击球案发出的清
脆响声,两人同时跺脚沮丧万分地互相埋怨,都怪你,磨磨蹭蹭,晚了吧,让人占
了吧。另一个说,谁磨蹭了,我都下楼了,你非要回去拿乒乓球,我说这里有球你
就是不信。两人推门进去,打球的是康建林和宋安江。晓文跑上前扯住宋安江的袖
子说,让我们打一会儿吧。宋安江说,我们也刚来,刚开打,你俩等一会儿,等我
们打完这一局,就让给你们。晓文说,打完这一局,他们大伙儿该都来了,就打不
成了。正撕扯中,门开了,陆晓雅走了进来,她说,晓文你嚷嚷什么,满楼道里都
是你的喊声。宋安江不好意思地放下球拍,冲晓雅笑了笑,晓雅没理他,径直朝里
面长椅那儿走,宋安江放下手里的球拍跟过去。晓文和苏育赶紧跑上前,高高兴兴
地打起球来,康建林在边儿上给她俩数分。
晓雅是晓文的姐姐,比晓文大六岁,她长了一双欧式的大眼睛,眼窝那儿深深
地凹进去,白皙的鸭蛋形脸上,皮肤细腻光滑,油汪汪的一头乌黑长发,在日光灯
的照射下,发出亮闪闪的光来。长发编成两股,从中间挽了一扣。嘴角微微往上翘,
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和谁生气似的。从脖子那儿伸下两条细长的黄色带子,
带子下面是两只军用棉手闷子。
棉衣很新,军绿色的黄,好像还没沾过水呢,散发着棉花的淡淡清香,也可能
是脸上搽的雪花膏的味道。军用书包斜挎在肩上。
宋安江问,你带了什么好书来?
晓雅看也不看他,垂着眼帘说,没带什么。
宋安江又问,沈虹呢?
晓雅说,不知道。
宋安江有些自讨没趣,可能是再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来问,站起来,走到乒乓
球案子那儿,看两个小姑娘打球去了。
陆续进来的人把长椅坐满了,有人坐到乒乓球案子上,晓文和苏育的乒乓球比
赛也就告一段落了。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的,喊叫的,打闹的,来回跑的,
互相追着打的,乱糟糟的。
宋安江站起来问康建林,行了吧,差不多就开始吧。
康建林环顾了下四周说,再等会儿。
宋安江刚要坐下,沈虹气喘吁吁地进来了,她问宋安江,你们还没开始呢? 我
还以为晚了呢。
宋安江说,这不都在等你呢吗。
沈虹回身冲门外招手说,进来,进来呀。
宋安江跟出来,问,谁呀?
沈虹说,我带来的朋友,他们是东朝阳路的。
林远兵蹑手蹑脚地轻轻走进来,像是怕惊动了谁似的。屋子里面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集中在了她身上,连陆晓雅都站了起来。林远兵害羞地低下头,两
手垂在胸前,抚弄着两只长长的辫子,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沈虹一把
拉住了她的手,说,来,跟我来。她后面跟着的是王捍东和祝宇。
等到武燕燕迈进门口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人开始乱哄哄地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声,其实也是听得清的声音。有的说这女的怎么这么高啊,练武术的吧,有的说,
东朝阳路的“老人儿”啊——“老人儿”这词有些江湖的意思。
武燕燕可不像林远兵,她用眼睛一直盯着咬耳朵的人,把头故意扬得高高的,
她的个头有一米七十多,身板又壮实,跟个铁塔似的往前移动,旁边的人给她让出
一条道儿,像是夹道欢迎。走到里面,武燕燕女皇似的伸出两只手掌往下摁了摁,
动作十分娴熟,意思是让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都坐下。她对冲她点头哈腰的宋安江
说,弟兄们辛苦了,不必这么客气吧。
宋安江把前面坐着的一帮小孩儿给撵到了后面,空出一排椅子给沈虹他们。
宋安江这回没再问康建林是不是可以开始了,他自作主张地大声宣布说,今天
我们这里来了几位贵客,大家表示表示吧。说完带头鼓起掌来。
下面的人有敲窗框子的,有吹口哨的,有拍乒乓球案子的,还有的干脆站起来,
冲着武燕燕阴阳怪气不怀好意拿腔拿调地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底下的人一
阵哄笑。康建林站起来走到了武燕燕旁边说,你别在意,他们就这个样子。
武燕燕瞅了瞅王捍东和祝宇,说今天来的都是文官,等我把我那山头上的兄弟
们拉来再镇压他们。说着拍了拍康建林的肩膀。
康建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坐下了。
宋安江说那咱们就开始吧,弟兄们,谁有什么宝贝拿出来让客人先换好不好?
底下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武燕燕说,别,别呀,你们先演习演习让俺们观察观察,也不知你们这地盘儿
上是啥规矩,你们先来。
宋安江说,那好。就叫了个人上去报书名。
那人报的是《野火春风斗古城》。武燕燕说,什么呀,都老掉牙了。林远兵捅
了捅她,武燕燕不再说话了。
下面有人喊《青春之歌》换不换? 那人摇摇头。有人喊《林海雪原》,那人说
换。两人成交。
又上来一人,报的是高尔基的《母亲》,下面没人吱声,宋安江喊了几次,问
有没有人换? 终于有人说《金光大道》换不换,那人说不换,又有人说《艳阳天》,
那人还是不换。
武燕燕忍不住,冲上前推开手拿《母亲》的小伙子说你这什么书啊,没人换没
人换,看我的。就从军用书包里掏出本书,说《西线无战事》谁换?
下面一阵骚动,起初无人应答,过了会儿,才陆续有人站起来问《牛虻》换不
换? 武燕燕说看过了,有的说巴金的《家》,武燕燕说不换,又有人报了几个书名,
武燕燕都一一否决了。
好半天没人吱声,康建林从包里掏出自己带来的书,说我知道我这本书也不好,
可我真的太想看你那本书了。
武燕燕问,你什么书?
康建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武燕燕笑了,说看这本书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康建林问,为什么?
武燕燕说因为保尔呀,不过我可不喜欢冬妮娅,给你,拿去看吧,我也不换你
那本了,看完还给我就行了。
下面的人冲着宋安江说,不能坏了规矩呀。
宋安江说,规矩不是定给咱公安厅大院里的人的吗,人家是东朝阳路的。
下面的人说他们来了我们这儿,就得守我们这儿的规矩。
武燕燕说,噢,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啊,好,好,规矩是该遵守。说着一把抢过
康建林手里的书,把自己的书塞到他手上。
苏培和许志走了进来。
有人说,今晚的客人可真多呀,又来一个。
有人唱起了自己改编的京剧《沙家浜》选段:来的都是客,全凭书一本,相逢
开口笑,过后不思量,人一走茶就凉……
苏培看了看四周,只有前面沈虹他们那一排还有两个空座,像是特意留给他们
两人的似的。她领着许志走过去,对宋安江说,这是许志,南湖的,我们总厂装配
车间的。
南湖的,是指许志家住南湖。
许志冲宋安江点点头。宋安江摆摆手像个领导似的说,坐吧,坐吧。又冲大家
说咱们继续吧,继续。
又有一些人上去下来,走马灯似的,闹嚷嚷的。
宋安江问许志,你带了什么书来?
许志说,是列宁的《国家与革命》。
底下的人听了,快要笑翻了天,说开什么国际玩笑。
许志说没开玩笑,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硬皮书。宋安江刚要阻止他掏出来——
宋安江之所以阻止,是在他看来,这本书根本就没人换的,可是他想错了,还没等
他把手伸出来,林远兵和陆晓雅几乎同时站了起来,走向许志。
林远兵拿的是《雪莱诗集》,陆晓雅拿的是《普希金诗选》。
许志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林远兵往后退了一步,拿书的手缩了回来,她把机
会让给了陆晓雅。
陆晓雅正要接书,王捍东走过来,说,我用《悲惨世界》换你的普希金行不行
?
陆晓雅看了王捍东一眼,摇了摇头。王捍东无奈地耸了耸肩膀,刚要往回走,
苏培站起来说,我和你换。王捍东问你用什么书换? 苏培说《苦菜花》。王捍东说,
看过了。苏培瞪了一眼陆晓雅。
陆晓雅又往许志跟前迈了一步,这时候宋安江按捺不住,拦着陆晓雅说,你怎
么什么书都换呢你! 陆晓雅说,不用你管。
便把普希金诗集递给许志。许志把列宁的书交到陆晓雅手里。有人吹起了口哨,
有人开始起哄。
老王头儿打着手电筒走进来,说,不好好读书起什么哄啊? 说着走到前面问宋
安江,是读毛主席的书吗?
宋安江说是呀,读《毛泽东选集》第四卷呢,文章的名字叫《别了,司徒雷登》。
老王头儿不相信,想看看宋安江手里的书。
宋安江说不是这个,这儿哪,这儿哪。说着从陆晓雅手里抓起列宁的那本书,
指着书上用红字印刷的“列宁”两个字,说,你看,列宁,列宁你认识吧?
老王头儿说,我不识字。
宋安江就把书翻到第一页,指着列宁的画像说,你好好看看这个。
老王头把手电光照在书上,说,就是和毛主席挂在一起的那个?
宋安江说,对呀,你没看那部电影吗?
老王头儿问,哪部电影?
宋安江说,《列宁在十月》。老王头儿说,啊,是有点儿像,有点儿像,那接
着读吧,接着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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