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夜，深了，不知什么时候，地上已悄悄落满了雪花，细碎的雪花铺洒在平整的
柏油马路上，像海水退潮岸上泛起的白色盐沙，而夜空中正在徐徐降落的雪花轻逸
柔美，像微风慢慢吹落了天鹅的羽毛，洁白的绒花随风飘舞，虚化了夜晚的时光。

　　午夜的斯大林大街变得安静下来，仿佛一个刚刚合拢了一会儿眼睛的老者，此
刻正被一群热情洋溢的青年人吵闹着，睁开蒙胧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看着他们。是
的，他们都是他的孩子，他看着他们啼哭着来到这个世界，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
系上红领巾，戴上红袖标，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朝气蓬勃。

　　杂乱的自行车铃声敲碎了夜的静谧，可能是他们嫌这个雪夜太过安宁，故意用
力按动自行车把上那个银白色的车铃，嘀零零一串串，仿佛一曲交响乐进入高潮。

　　宋安江摘下头上的棉军帽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回头问康建林，还往哪里去?

　　康建林抬腕看了看手表说，太晚了，就地解散吧。

　　宋安江说，本来想去人民广场呢。

　　康建林说动静太大了，影响不好。

　　宋安江说，还没尽兴呢，就散了?

　　武燕燕说，要不去伪皇宫? 那没人。

　　苏培说，听说那儿晚上总是闹鬼。

　　宋安江说，那好啊，咱们正好去捉鬼。

　　康建林说，还是散了吧，要是没玩够，明天是礼拜天，咱们去南湖滑冰。

　　武燕燕说，滑冰好啊，又回身看了看大家伙说，没谁不去吧?

　　祝宇说，我明天要加班去不了。

　　武燕燕说，嗯，秘书同志您老人家工作忙，我批准你可以不去了，又问，还谁
不去?

　　没人吱声。

　　武燕燕说，那就都去了呗? 说完，抬了抬嘴巴向上一努，冲着康建林说，还是
由你来定时间吧。

　　康建林说，明天上午十点在南湖冰场上见，现在大家还是各回各家吧。

　　宋安江说，等等，安排一下分头回去的路线。

　　王捍东指着林远兵祝字说，我们是一路的，又指了指武燕燕说，顺道还可以先
送她。

　　武燕燕说，谁送谁啊? 我送你们几个还差不多。

　　王捍东说，你又逞强。

　　武燕燕说，谁逞强了，我可不要你们送。说完，抬腿跨上自行车嗖的一声飞走
了，王捍东林远兵和祝宇赶紧跟在后面追随她飞奔而去。

　　康建林说，怎么跟火箭似的?

　　众人都笑起来。宋安江说行了，剩下的都是公安厅大院的了，咱们也走吧。

　　苏培说，还有许志呢。

　　苏培这么一说，大家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个人呢，刚才似乎都把他给忘记了。

　　苏培问，许志你怎么走?

　　苏培这么一问，大家又忽然发现这群人里面唯有许志没骑自行车，只见他站在
雪地上，一米八十多的大高个子虽然鹤立鸡群，却由于一路上沉默无语，谁也没有
注意到他的存在。

　　他今晚穿了件蓝色的棉工作服，上面轧了一道道细密结实的针线，上衣口袋旁
有一行白色小字，写着西城第一汽车制造厂。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天庭饱满，鼻梁
高耸，浓密粗黑的眉毛微微上扬，大眼睛双眼皮，嘴唇有些厚，两只耳朵因为没带
帽子已经冻得发红，眉毛虽然又粗又浓很好看，却又有些短，似乎预示着某种不祥
的命运，脸上阴沉沉的，看上去像是和谁赌气似的，也许可以叫做忧郁的气质或是
愤世嫉俗。此刻他像是游离了大海的一条鱼，被孤零零地夹在一片自行车的海洋中。

　　陆晓雅推着自行车飞快地从后面挤出来，冲着许志把自行车的车把一推说，你
骑回去吧。

　　许志像一只小鹿被惊扰了似在地上跳了跳脚不，不用了。

　　陆晓雅说，走到南湖天都该亮了，明天去滑冰还给我就是了。

　　许志说，不，不。

　　康建林上前，拍了拍许志的肩膀说，你就别客气了，还是骑回去吧，你又没戴
帽子，走回去耳朵一会儿该冻掉了。说完一挥手招呼大家，骑上车走吧。

　　晓雅趁许志不注意，手一松，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许志身上，她一转身，
飞快地跳到了康建林自行车的后座上。

　　雪地上只剩下了许志一人，陆晓雅的飞鸽牌二六型女式自行车斜倚在他的腿上，
昏黄的路灯拉长了他的身影，黑黑的影子落在柔软洁白的雪地上，竟有些让人毛骨
悚然。从阴暗的斯大林大街上空飘落下的雪花越发急促起来，宽阔的街道偶尔有一
辆汽车驶过，发出刺耳的尖叫。此刻，许志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灌注了大脑和全身，
思维与身体停止了正常运行。这样木然孤独地站了足有一两分钟，才慢慢回过神来，
弯腰扶起陆晓雅的自行车，直奔人民广场。穿过一行行低矮的松树，他的肩膀碰撞
着树枝，树枝上的雪一团团飘落下来。雪野无边，寂落无声。他绕着人民英雄纪念
碑转了一圈，从广场另一侧钻出来，重新走上斯大林大街。

　　临街的体育馆里还亮着灯，灯光有些昏暗，和月光一道辉映在他俊朗坚硬的脸
上。

　　南湖在西城西南角上，从空中俯看，湖水被一座半圆形拱桥拦腰切断。许志家
住南湖副食品商店旁边，土黄色低矮的平房，是五十年代汽车厂建造的职工宿舍。

　　许志父亲是汽车厂的第一批工人，也是总装车间的。那年，毛主席来汽车厂参
观，他还曾作为先进工人代表和毛主席握过手呢。许志十四岁那年，父亲得肺癌死
了。

　　母亲赵秀芝是灯泡厂工人，一直没再嫁人。许志十七岁那年正赶上上山下乡，
汽车厂照顾许志，让他接了父亲的班。

　　雪花还在无声地飘落，那片低矮的平房只有许志家的窗口亮着昏黄的灯光。许
志把陆晓雅的自行车靠在墙头，手冻僵了，不好使，好不容易锁上了。许志跺了跺
脚，拂了拂身上的雪花，推门进屋。

　　赵秀芝还没睡，问许志，吃饭了吗?

　　许志说，在厂里吃过了，你快睡吧。说完钻进自己的小黑屋里。

　　这间小黑屋还是他父亲活着时搭建的，在屋子北面砌了个土墙，隔出一间小屋
来，因为没窗子，白天小屋也是黑的。

　　许志扭亮台灯坐在桌前，掏出从陆晓雅那儿换来的《普希金诗选》，翻了几页
就放下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打开折好页码的( 《哲学史纲》，找到
昨天看的布鲁诺哲学中关于灵魂与身体关系的论述，继续往下阅读。在他看来，布
鲁诺加入了太多幻想成分，既缺乏科学依据，又缺乏严密的逻辑论证，不过他承认，
他的这种理论在当时反对宗教的斗争中还是进步的。他认为人有能力认识自然，但
人不能把握超自然的“信仰真理”，因此，对于宗教和迷信，对于权威与教条，要
大胆怀疑。许志用红铅笔在这几句话下面画上了重重的红杠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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