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许志带着陆晓雅在白桦林里从这头走到那头,来来回回走了两遍,也没找到那
台自行车,急得浑身直冒汗,脱去棉大衣提在手上。
陆晓雅说,是不是记错了,放在别的树林里了?
许志说没有啊。
陆晓雅说,也许是被人推到别的地方了,走,去前面凉亭那儿看看。
这片林子里的白桦树是当年中苏友好时从苏联引进的树种,如今树长大了,苏
联却变了修。白桦树高大挺拔,树干上长满了像是人眼睛一样的褐色疤节,那是它
特有的一种标志。
秋天落下的黄叶被残雪覆盖住了,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许志走在前面,
陆晓雅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凉亭那边,四周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许志说,不可能在这里,我明明记着是停在白桦林里的。
陆晓雅说,你别急,再好好想想,那边我们都找过了,还能有什么地方呢?
许志说,不会记错啊。
陆晓雅说,那就是被人偷了。
许志说,啊,那怎么办?
陆晓雅说,那只好到派出所报警了。
许志说,那么麻烦。
陆晓雅说走吧,去派出所吧,去派出所先登个记,以后警察要是抓住了偷车的
小偷,说不定还能找回来。又问许志,这附近有派出所吗?
许志说有个南湖派出所,就在我家旁边。
赵秀芝买完莱回家,看见许志领着个姑娘迎面走来,喜得她脸上笑开了花,这
姑娘长得真是俊,路上的人全都回头看,许志没发现他妈,直到赵秀芝喊了声许志
才停住脚步。
赵秀芝眼睛直直地盯着陆晓雅,说来家坐会儿吧。
许志说,妈,我们还有事要办,你快回去吧。
赵秀芝说,有啥事那么急,都到家门口了。
陆晓雅看了眼许志,许志说我们要去派出所。
赵秀芝问出什么事了?
陆晓雅说,阿姨您别急,没出什么事儿,就是自行车不见了,去派出所报案。
赵秀芝说那快去吧,快去吧。走了几步,又回头喊,去完了来家坐坐啊。
派出所里静悄悄的,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正坐在办公桌前吃饭。许志和陆晓雅
走进去,妇女问什么事,许志说,自行车丢了,妇女不耐烦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
现在是午休时间,不是急案,下午再来。
许志问,什么是急案?
妇女说,杀人放火。
许志上前正要和她分辩,陆晓雅一把扯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了门。
她说我知道他们这些人,他们就是这个样子,跟她没法说理的。
许志说,那怎么办?
陆晓雅说,那就等下午上班再来吧。
两个人出了门,往街上走。刮起一阵北风,天阴沉下来,像要下雪,风吹得许
志感到了阵阵寒意。他们先是在路口站了会儿,可能是正好站在了风口上,风越加
强劲,吹得陆晓雅掉转了身子。
许志问是不是太冷了?
陆晓雅说没事儿。
许志看着陆晓雅,白皙的脸上冻得有些发紫,说要不,去我家待会儿?
陆晓雅低下了头没说话,许志就往前走,陆晓雅跟在后面。
赵秀芝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往炉子里添煤烧水,让陆晓雅坐到炕头儿上脱
了鞋暖和暖和脚,她差一点儿就弯下腰替晓雅解鞋带了。陆晓雅赶紧站起来说我不
冷。
赵秀芝摸了摸晓雅的手说还说不冷,手拔凉拔凉的,快坐下,我去灌个热水袋
给你暖暧。
晓雅说阿姨你别忙了,我们坐一会儿就走。
赵秀芝从柜子里掏出个铁盒子,从里面拿出几颗硬糖,剥开糖纸递给晓雅。这
时门被推开了,隔壁老太太走进来问赵秀芝借酱油,赵秀芝拿给她,她手里握着酱
油瓶,眼睛却看着晓雅。晓雅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老太太和赵秀芝交换着满意而
又愉快的目光,好半天才移动脚步,慢慢向门口那儿走,一步三回头,差点儿被门
坎子给绊倒。
赵秀芝扶住她说你小心别摔着,老太太这才看了看脚底下,开门出去了。一股
冷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吹进屋子里,玻璃窗上的冰花被炉火烤得慢慢融化,那些像
松树枝呀,小花狗呀的图案变得模糊起来。屋里的温度升高了,炉火烧得很旺,炉
子上的水响鼻儿了,发出清脆响亮的呜叫。赵秀芝拿出茶叶放进印着“备战备荒为
人民”几个红字的白色搪瓷缸子里,从炉子上取下水壶,倒进滚烫的开水,茶叶泛
起在水面上,她马上盖上杯盖儿。
许志坐在陆晓雅身边,看着他妈在屋子里忙活,有些不知所措。
陆晓雅指了指里面的小黑屋子问,你住那儿吧? 许志点点头。
赵秀芝推开小屋的门拽了下灯绳。晓雅走过去,往里面看了看,回头对许志说,
这么多书啊。
赵秀芝走到屋里示意晓雅进来。晓雅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迈进来,她翻起桌上
的一本书,是许志昨晚上读的那本,上面画着好多红杠杠,又打开许志的笔记本,
拿起来看了好半天,放下来,发现她和他换的那本《普希金诗选》被压在了底下。
出来时就问许志,那本书你读了吗?
许志问,哪本书?
晓雅说我和你换的那个。
许志说,没仔细读,就翻了翻。
晓雅说为什么不仔细读?
许志说,普希金的诗没有战斗力。
晓雅就问,那你怎么不和林远兵换《雪莱诗集》呢?
许志说我正要换,你就上来了。
晓雅说那是我抢了她的先?
许志没回答晓雅的话,停了会儿,他说其实雪莱也和普希金差不多。
晓雅问,那谁的诗有战斗力?
许志说。海涅,惠特曼有些诗也行。
晓雅说这两个人的诗我都没读过,你有吗?
许志说,有。
晓雅说那借我看看行吗?
许志进屋去找书,过一会儿翻出两本诗集,都是旧书,纸页已经发黄了。晓雅
翻动着书页。墙上的圆钟大概有好几十年了,钟摆很大,黄铜色,像秤砣般大小,
钟面上是阿拉伯数字。快到一点了,许志说走吧。陆晓雅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
赵秀芝从屋外进来,说还没坐多一会儿呢,怎么就要走了,这炉子刚旺起来再,
暖和暖和。
陆晓雅说暖和过来了,都出汗了。
许志推门先出来,陆晓雅跟着往外走,赵秀芝从铁盒子里抓出一把糖塞进晓雅
口袋里。
武燕燕从冰面上站起来,一把揪住康建林说,我看你往哪里逃。
康建林说,我得回家了。
武燕燕说,沈虹和苏培先走了,又指着站在岸边的宋安江说那个傻瓜在等陆晓
雅,你和谁走?
康建林说,我自己走。
武燕燕说,自己走多没意思啊,干脆咱俩搭个伴儿算了。
康建林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于吗老缠着我呀?
武燕燕说,我看你好呗。
康建林说,我有什么好的?
武燕燕说,我也说不出你有什么好。
康建林说,那你还缠着我干什么?
武燕燕说,噢,你还别说,我这儿也奇了怪了,有多少人求我去缠着他们,可
我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一眼,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这样了呢?
康建林说,我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武燕燕扯住他的衣角就是不松手。
康建林说,你是不是骑车来的?
武燕燕眼睛一亮,说是,我们一起骑车回家。
康建林说,我没骑车。
武燕燕说,那我驮你回去。
康建林说,哪有女的带男的的。
武燕燕说,那你带我。
康建林说,我也不带你,我现在陪你去取车,取完车你自己回去,行吧? 武燕
燕想了想说行。松开手往前面走,到了自行车那儿,她左一个口袋右一个口袋翻弄
了半天,说找不到车钥匙了。康建林说好好找找,是不是放包里了? 武燕燕打开黄
色军用挎包朝里面摸了摸说没有。康建林抢过去,掏了掏,又往冰鞋里瞧了瞧,问
是不是在你身上? 武燕燕张开两只手,像刚才滑冰时那般优美,说不信你自己翻。
康建林说我看你就是想耍花招。武燕燕说我没耍花招,真的找不到了。
康建林说,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可没时间陪你,我要走了。
武燕燕说,你真忍心让我一个人扛着自行车回家啊?
康建林说,我走了,你的钥匙就出来了。
武燕燕举起书包砸向康建林,康建林向后躲闪,碰到自行车上,自行车倒了,
康建林去扶自行车,发现车钥匙挂在车锁上没有拔下来,说你看这是什么?
武燕燕说,哎呀,我怎么没有拔下来呢? 康建林说,小偷也是没长眼睛,要不
早被人骑走了。
武燕燕说我这人就是运气好,没办法,说完,打了康建林一拳,说你还不相信
我,这回你怎么说?
康建林说我错了,我投降。举起双手,笑了。
武燕燕说为了惩罚你的错误,我决定不放你回家,嗯,我请你看电影去怎么样
?
康建林说,就那几部电影翻过来倒过去的,都看腻了。
武燕燕说,我请你看内部电影。
康建林说,内部电影我也看过几部,没意思。
武燕燕说,那我请你去西城饭店吃饭怎么样?
康建林说,不去不去。说着就要走。
武燕燕说,对了,我带你去靶场打靶吧。
康建林停住脚步问,是南岭靶场吗?
武燕燕说,那是你们公安厅的靶场,老土,我带你去的是另外一个。
康建林问,在哪儿?
武燕燕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康建林问,你关系硬吗? 武燕燕神秘地笑了笑。康建林说我知道你要去哪儿了,
那儿没有硬关系进不去。
武燕燕说走吧。康建林有些心动,武燕燕推起自行车冲着康建林一甩头,怎么
的,我驮你还是你驮我?
康建林接过自行车说当然是我驮你。说完骑上,武燕燕一抬脚坐到后座上,拍
了拍康建林的后背说这就对喽。康建林说你指路,武燕燕说一直往西。
军区靶场在大房身机场附近,过了西安大路,街面渐渐变得狭窄起来,车辆行
人也不多了,一段上坡路之后,康建林有些蹬不动了。
武燕燕跳下车说歇会儿吧。
康建林停住,抹了把头上的汗说,怎么这么远?
这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呢。
早知道这么远就不来了。
那你们去南岭不也是挺远的吗?
康建林说,我们每次都坐车去。
武燕燕说,今天不是搞突然袭击吗,下回我开车带你。
说什么? 你开车?
是啊,你不信? 康建林这回没说话,武燕燕抢过自行车一伸腿迈过车梁,扭头
冲蹲在地上的康建林说,走,上车。
康建林不肯,武燕燕说,上来吧,你看路上空空的,没人笑话你。康建林站起
来看了看四周,不情愿地跳了上来。
柏油路渐渐变成了土路。道路两旁的积雪覆盖了深冬的田野,辽阔无边,远看
与天连成一片,空旷安宁。两个人就这样你驮着我我驮着你来回轮换着,骑到了靶
场。
持枪守门的卫兵不认识武燕燕,武燕燕就一头钻进了旁边岗楼,卫兵正要阻拦,
武燕燕已经操起了电话,没说几句,冲着门口的卫兵喊,你过来。卫兵跑过来接电
话,双腿并拢,声音洪亮地对着电话回答着是,是。武燕燕向康建林甩了甩头,两
人大摇大摆地往里面走。刚走几步,迎面开来一辆吉普车,一个战士跑下来冲着武
燕燕和康建林说黄队长派我来接你们,说完接过康建林手里的自行车,武燕燕说就
放这儿吧,那小战士就把自行车靠在了树根底下,武燕燕和康建林上了吉普车。
黄队长跑过来打开车门,武燕燕说门口怎么又换卫兵了? 黄队长说增加了一班
岗,都是新兵。武燕燕问康建林是打手枪还是冲锋枪,康建林说冲锋枪。武燕燕说
你们男的都爱打冲锋枪,好吧今天我也不打手枪了,陪你玩冲锋枪。黄队长说,那
去二号靶场吧。
二号靶场和一号靶场之间有座筒子楼,土黄色,像电影里的炮台,铁制的楼梯
是直立的,一层层连通顶层仓库。黄队长从里面拿出两挺冲锋枪,康建林和武燕燕
接过来,黄队长又回身取了两排子弹背在身上,领着他们顺着扶梯下到底层,这里
和靶场的坑道是连通的,走过去大约一百米就直接进入了射击坑里。对面的战士已
经准备好了靶位,黄队长在这边挥舞着一面小红旗,问武燕燕准备好了吗? 武燕燕
看了看康建林,康建林点了点头,黄队长就把手里的旗挥落下来,前面竖起了绿旗,
意思是可以射击了。武燕燕射出了第一发子弹,康建林那边也响起了枪声。一会儿,
亮靶了,武燕燕说,妈的,打脱了一发,伸过头去看康建林的靶数。康建林问你多
少? 武燕燕说,没你高,再来一次。
武燕燕又连输了两回。康建林说三比零,我赢你了。武燕燕说我不和你比冲锋
枪了,我用手枪和你比。康建林说手枪就手枪。黄队长吩咐对面的战士去拿枪,不
一会儿,一把小口径手枪送到黄队长手上,黄队长试了试枪栓递给武燕燕。武燕燕
眯着眼睛,瞄准靶子,绿旗举了,第一发子弹打了九点八环,武燕燕满意地点了点
头。这一局下来,武燕燕赢了康建林,康建林不服气又比了两局,武燕燕都赢了。
她说,三比零,我们扯平了。康建林说再来一次定输赢,武燕燕说好,就又比
了一次,依然是武燕燕胜出。康建林还要再比,武燕燕说,说好了是最后一局,军
中无戏言,回身一伸手把枪扔给了黄队长。康建林意犹未尽,悻悻地收了枪。武燕
燕走过去拍了拍康建林肩膀说怎么样,老兄,给你留个念想儿,下次好再来呀。康
建林说下次去南岭,这里我不熟,一换地方就打不好,去南岭我肯定赢你。武燕燕
说好啊,我等着。
黄队长派了一辆大解放送武燕燕和康建林。武燕燕的自行车放在后面,她和康
建林坐进驾驶室。
天暗了下去,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残阳与皑皑白雪相互映衬,冷寂中透出
阵阵寒意。路边是一行行高大挺拔的白杨,树枝擦过车窗玻璃发出哧哧的响声,康
建林看着远处的荒山野岭。武燕燕已经睡了过去,车身在一段颠簸的土路上左右摇
摆,武燕燕的头歪斜到了康建林的肩膀上。康建林收回目光,看了看武燕燕,突然
发现她那闭合在一起的眼睫毛又黑又长,白皙细腻的下巴底下有一颗圆圆的小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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