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沈虹和林远兵在食堂排队打饭,队很长,弯弯曲曲的,缓缓往前行进。广播里
面正在播放才旦卓玛演唱的歌曲:
雪山啊闪银光
雅鲁藏布江翻波浪
驱散乌云见太阳
革命道路多宽广
沈虹说,我明天就要回厂里了,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呀,我还没在这儿待够呢,
唉,这一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林远兵说,我也不愿意让你走啊,这些日子跟你在一起都习惯了,你这一走,
我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沈虹说,要不这样,今天下班我带你去我家认认门,以后你可以来找我。
林远兵说,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带你去我家吧,今天晚上有
场演出,我家里有两张票,早上出门没带,咱们去我家取票,然后一起看演出怎么
样?
沈虹问,什么演出?
林远兵看了看四周小声说,朝鲜代表团访问演出。
你们团发的?
林远兵说不是。沈虹没再多问。
到了下班时候,沈虹早早装好了要带走的东西。林远兵说怎么这么多啊。沈虹
说,一收拾就收拾出来这么一堆。林远兵接过一只袋子,两个人就往外走。厂门口
那儿汇聚了一股密集的人流。这院子里的人多少都和文艺沾上了某种关系,在外面
的人看来,他们似乎比平常人身上多了些什么,也许是他们常常成为故事中的人物,
银幕上突然走下来,倒有些不真实了。出了门,迎面是一排笔直的钢轨,绿色有轨
电车轰轰隆隆从这里开过,像是故意配合电影中的某些场景似的。
沈虹和林远兵坐在摇晃的木质车厢中。这一站上车的差不多都是电影厂的,沈
虹和林远兵被挤到中间,沈虹背上的画夹子引起一个妇女的不满,说画夹顶着她了,
沈虹转身调整可又碰到了另一个妇女的胸脯,她大声呵斥沈虹说你乱扭什么。沈虹
吐了吐舌头,林远兵忙帮她从后背卸下画夹放到地上,就这样她们在两个妇女仇恨
的目光中坐到了东朝阳路。
在西城,东朝阳路是个很大的范围,东起柳条路,西到东民主大街都叫东朝阳
路,东西走向,与横贯南北的斯大林大街垂直分布。其实这是后来逐渐扩张出来的。
最原始的东朝阳路是指矗立着一片独立灰色洋楼的那块地盘,那是沦陷时期日
伪上层人士的高级住宅区。比起其他街巷,这条马路虽然并不宽阔,却从里往外透
着股神秘华贵的气息。柏油路面的沥青铺得平整细腻,马路两旁每隔十几米远就是
一座二层小楼,楼体精致、小巧,窗子是圆弧形的,楼顶伸出一个个水泥烟囱,烟
囱旁边连着一条一条沾满泥土的电线,电线中间挂着零零散散的白色电瓷瓶。每座
楼都被一个个深灰色的院墙包围着,墙头用铁丝网拦护着。正对马路的那面是扇黑
色大门,灰色门斗看上去十分幽深。院子里的杏树桃树春天花开,花瓣随风飞舞到
院外马路上,白的、粉的,浮在绿色的树叶上。像是被谁下了命令似的,这里平时
没人走也没有车辆行驶,偶尔有几辆自行车骑过来,不一会儿也拐进了某一个院子
里。
像这样的日式小楼沈虹也不是第一次来,在西城,有好多日本人当年遗留下来
的建筑,她同学家就有许多人住在这种地方,木质楼梯,没有暖气,要烧煤点炉子,
好几户人家住一幢楼里,挤挤的,并没什么好处,更多的人是愿意住到新盖的高楼
里面。可是像林远兵家这样的洋房,她却是第一次来。一楼进门是大厅,红色地板,
墙围子刷成了绿色,楼梯扶手也是绿的,墙上挂着毛主席拿一把油质伞去安源的那
张油画。保姆是江苏人,说一口吴侬软语,沈虹一句也听不懂。
林远兵说,在我家吃饭吧,吃完饭再去看演出。
沈虹说,不了,我还是先把东西送回去吧。
林远兵说,那就来不及了,你把东西放这儿,明天再来拿。又转回身用江苏话
和保姆说做饭的事儿。
沈虹说,你也会说南方话?
林远兵说,平时老听他们说就学会了。说着拉沈虹往楼上去。楼上有好几个房
间,林远兵推开一个房门,里面有张床,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屋子里很简洁,并
不奢华,桌子上摊着乐谱,旁边是那本想要和许志交换的《雪莱诗集》。沈虹说那
天真逗,你和陆晓雅……说了一半意识到了什么,没再往下说,拿起书翻了翻,问
你喜欢读诗歌啊?
林远兵说,是啊。
沈虹说,诗歌我还真没怎么读过,就读过那首《理想之歌》,是上学那会儿学
校组织的诗歌朗诵会上表演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保姆上楼叫她俩下去吃饭,沈虹放下书,两个人走下楼。
保姆做了两碗鱼圆,油炸馒头片,肉丝炒榨菜。
沈虹没见过鱼圆,问林远兵,这是什么?
林远兵告诉她,我爸妈都是江苏人,这是他们最爱吃的鱼圆。
沈虹说,你是南方人? 怪不得我怎么看你长得都不像东北人呢。
林远兵说,可我是在东北出生的。
沈虹说,你眼睛长得特别像南方人。
林远兵问南方人眼睛和北方人有什么不一样?
沈虹说,南方人眼窝很深。
林远兵,说到底是画画的,观察得这么仔细。
两人说着话,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林远兵一看墙上的钟说该走了。沈虹站起来,
保姆从衣架上拿来沈虹的大衣,又替林远兵系上围巾,说外面好冷,多穿点儿别冻
着。
天已经黑了,出来几颗星星,忽闪着点点星光,微弱的光亮与马路两旁的路灯
交织在一起,发出一种奇怪的黄色。路上没有人,平整笔直的柏油路上回响着她们
两人咔嚓咔嚓的脚步声,路灯延长了她们姣美的身影,风吹落了几片枯树叶儿,翻
卷到马路牙子那儿停住。隔条马路上传来几阵汽车喇叭声,小洋楼里亮起了桔黄色
的灯光,楼顶上的烟囱冒出缕缕青烟,烟雾穿过梨树杏树很快消失,街巷里飘过一
股淡淡的松油味,是种幽幽的香。
省宾馆礼堂在斯大林大街中轴线上,正对着人民广场,在当年为数不多的高层
建筑中算是最富丽堂皇的,门口矗立的大理石圆柱与广场上的苏联英雄纪念碑遥相
呼应。主楼整体建筑是俄罗斯风格,进门是宽阔的大厅,左右两个楼梯通往二楼,
周围雕着金色花纹栏杆,把上下两层分隔出来,几盏吊灯从楼上垂挂下来,有几分
俄罗斯宫殿的味道。林远兵和沈虹的座位在前排,剧场里已经坐满了人,舞台上的
红色幕布闭合着,幕布上方写着一行大字:热烈欢迎朝鲜代表团访问中国。一群少
年儿童手捧鲜花站在过道上,过道和前面水泥石地上都铺上了红地毯。沈虹坐在座
位上,回头往门口那儿看,突然看见祝宇手里举着个牛皮纸口袋跟在一个穿灰色中
山装的人身后,那人前面还有个漂亮女服务员给他引路。她仔细看,发现那个人长
得和林远兵很是相像,个子不是很高,身体有些瘦弱,不过气度非凡,像个大领导。
等他们走近了,沈虹又看了看林远兵,林远兵笑了笑没说什么,这时祝宇正好
走过她们身边,沈虹就喊了声祝宇,祝宇小心地冲她俩挥了挥手,紧跟着前面人的
脚步没再回头。
大幕徐徐拉开,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有人走上舞台宣布欢迎大会现在开始,
请省革委会副主任林义达同志讲话。刚才那个穿灰色中山装走在祝宇前面的就是林
义达,他首先向来访的朝鲜代表团表示最热烈最诚挚的欢迎,之后回顾了中朝两国
人民用鲜血和生命凝成的战斗友谊,然后宣布演出开始,乐队奏响了迎宾曲。
演出在热情友好的气氛中进行,有朝鲜族舞蹈、男女声独唱,中间还穿插几个
中国方面表演的节目,有唢呐独奏、杂技顶碗、京剧《沙家浜》选段《十八棵青松》,
最后是朝鲜人民艺术团演唱的《金日成将军之歌》:
长白山绵绵山岭沾满血印
鸭绿江水曲曲弯弯飘着血痕
今天自由朝鲜光荣花环上
灿烂地放射着神圣光芒
啊,英明的将军敬爱的金日成
啊,伟大的将军我们的领袖金日成
满州原野茫茫风雪请你告诉我
密密森林漫漫长夜请你告诉我
不朽的游击战士他是谁?
卓越的爱国者他是谁?
啊,英明的将军敬爱的金日成
啊,伟大的将军我们的领袖金日成
歌声飘荡在礼堂上空,嘹亮激昂,聚光灯从舞台中央映射到演员脸上,他们的
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泪珠,这饱含深情的演唱感染了台下的观众,他们和着歌声的
旋律和节拍鼓起掌来,直到演出结束,掌声还没停下来。剧场里的灯光亮了,所有
演员从幕后出来站到台上,跟台下观众一起鼓掌,这时候,林义达走上台,他后面
还跟着几个省革委会领导,他们和演员一一握手,合影留念。
祝宇猫着腰悄悄走到林远兵身边说,一会儿坐车回去。林远兵说不用了。祝宇
看了一眼沈虹说不是还有客人吗? 沈虹赶紧摆手说我自己走。祝宇说,我在休息室
等你们,快点来啊。
说完匆匆走开。
台上的仪式结束了,礼堂里的人纷纷往外走,沈虹从座位上站起来,林远兵拉
了她一把说太晚了,还是坐车回去吧。沈虹说,这不太方便吧? 林远兵说没关系,
就拉她一起走出座位,穿过出入口到外面走廊上,一直走,拐角处写着休息室。林
远兵推开门,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说兵兵你也来了? 林远兵
叫了声赵叔叔,赵叔叔指了指身后的沙发让沈虹和林远兵坐。
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变得稀落起来,林义达披着个军大衣走进来,后面跟着刚
才和他一起上台接见演员的那几个人。林远兵站起来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像赵叔
叔一样叫林远兵兵兵。沈虹站在林远兵身边,林义达朝她们走过来。林远兵拍了拍
沈虹对林义达说,这是沈虹。
林义达和沈虹握了握手说,好,好。笑容很慈祥。
剧场里的人已经走光了,门口停着几辆黑色伏尔加轿车,还有一辆军用吉普。
祝宇安排林义达先上了轿车,林义达坐在车里向大家挥挥手,车开走了。另外
几个人也坐上轿车走了。
祝宇指了指吉普车说,咱们也上车吧。林远兵和沈虹坐到后面,祝宇坐到司机
身旁,回头问沈虹,是公安厅大院吗? 沈虹说,公安厅大院边儿上的五七楼。祝宇
转头对司机说,先去五七楼。
五七楼到了,沈虹跳下车,祝宇也下来了。
林远兵从车里探出头说,他下去了,我就不下来了。
沈虹说,再见,兵兵。又冲着祝宇说,你也上去吧。
祝宇说,我送你到门口。
沈虹就往前面走,祝宇跟在后面,快进门洞时,祝字叫了声沈虹,沈虹回头,
祝宇又不说话了,两人默默看了看,沈虹一扭头羞涩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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