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陆晓雅不由自主地坐上了开往南湖的62路无轨电车,在南湖车站下车,她很容
易地找到了南湖副食品商店,商店旁边就是许志的家。
赵秀芝打开房门,见是晓雅非常高兴,连忙让进屋来。晓雅问许志在家吗? 赵
秀芝说去南湖了,一会儿就回来。晓雅坐了会儿不见许志回来,就不时地看墙上的
大钟。怕晓雅待不住,赵秀芝推开许志的小黑屋,拧亮台灯说你进这屋来看书吧。
晓雅跟着进来坐在书桌旁,看见桌上打开的笔记本,伏下身子仔细看起来。赵
秀芝关上门出去了。
晓雅发现许志已经读了好多本哲学书,那些书的名字很多她都是第一次听说,
书里的思想跟现在报纸上说的很不一样。她翻了翻书上许志划下红杠杠的那些文字,
许多话她是看不懂的,不明白说的什么意思。她又看许志写的读书笔记,有一段话
引起了她的注意。许志说,使人生具有意义的不是随波逐流,而是努力寻求真理之
路,为保证全人类的幸福和完善的理想,我要像布鲁诺那样勇敢地说出我的思想,
我再不能沉默下去,因为我已经看到了危险,如果我不站出来,我不知道我们
伟大的祖国——我深深挚爱的祖国一一这条航船将要驶向哪里。风暴来了,乌云密
布,船就要触到暗礁上了,可是人们似乎还不知晓,盲目沉醉于绚烂的伪饰中,这
多么可怕,这又多么可悲。我相信,在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一定不只
我一人发现了这个危险,可是为什么没有人站出来说出真相呢? 是时候了,我不该
再沉默,我要用行动惊醒沉睡中的人们,哪怕上断头台,我也要用最后的余音告诉
人们事情的真相,我决心按照马克思所说的去度过自己的一生。
陆晓雅看不下去了,推开房门走出去。赵秀芝忙追到门口说你再等一会儿吧。
晓雅说我找他去。
午后四点钟的黄昏,冬日的残阳是冷峻的,在白色冰湖的映衬下越发显得苍白
凄然。
冰冻得太久,冰层已经坚不可摧。陆晓雅在湖面上奔跑,看见远处开来一辆解
放牌大卡车。
西城人都知道三九天南湖水结冰以后是多么结实,一些司机为了抄近路常常从
冰面上开过去。有人说,别说是辆解放,就是开个坦克来,也碾不碎那层层冻结的
冰面,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人力是无法与之抗衡的,只有等到春天,燕子
从南方飞来了,树快要绿了,花也要开了,那时候热气从地底下突突地往外冒,南
湖的冰才会悄悄开始融化。陆晓雅就曾听见过冰河开裂时发出的声音,轰隆隆的,
像打炮一样排山倒海。
此刻,她奔跑着,忽然想起一首诗里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忘了是
谁写的,可是这句诗这会儿不知怎么闯进她脑子里,她想一会儿找到许志她要告诉
他。
跑过上次他们大伙儿一块滑冰的冰场,是一片茂密的树林,通往林中的小路上
不知谁砍下来几棵矮树,树根折过来弯成了树墩子。对着湖面,许志正坐在那儿吸
烟呢,他弓着身子,姿态很像思考着的大卫雕像,头上飘着缕缕烟雾,烟雾四散开,
朦胧了他的脸庞。陆晓雅放慢脚步,悄悄绕到许志身后,蒙住了他的眼睛。
许志抬起一只手摸到一双厚厚的棉手闷子,不知来人是谁,他掐灭了烟头,扔
在地上,回转身见是陆晓雅,问你怎么来了? 晓雅没说话,挨着他坐下来。
一轮红日沿着远处浓密的树丛正在徐徐向下沉落。许志问晓雅,你看前面那是
什么?
晓雅说,是残冬的太阳。
许志说,是啊,你看它的余晖虽然还是那么明亮,可却不会持续多久了,或许
它并不像人们说的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温暖,不然我怎么会冷得瑟瑟发抖呢。许
志用双手抱住肩膀,颤抖着。
晓雅说,你想得太多了,许志。
许志说,我最近脑子里很乱,对许多事情都发生了怀疑,有时候我害怕思考,
因为一思考我的头就会疼得要命,里面像团乱麻,有时理清了,有时它们又乱了套。
我曾经是如此地狂热,“五一六”之后,我和红卫兵一起揪斗走资派,可能你
也听说过那次地质学院和师大最激烈的武斗,当时我也参加了。那之后我们去北京
串联,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看见毛主席的时候,我激动得流出了眼泪。可是这
几年来,又发生的许多事情,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中,我试图解开它们,自己去
寻找答案,于是我读哲学书,现在我发现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
陆晓雅马上用手捂住了许志的嘴,这时一个穿蓝色警服的公安正走过他们身边,
公安看了看许志,陆晓雅忙把头依偎在许志胸前,许志被陆晓雅的举动惊醒了,话
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公安走远了,陆晓雅连忙把头抬起来,不好意思地往外挪了挪
身体,低头摆弄起两条辫子。
许志又重新回到了刚才的思考中,他说,你想没想过这些问题:为什么我们搞
了这么多年生产,人们的生活却一天天衰退下来? 买肉要肉票,买布要布票,吃饭
要粮票,这是物质生活方面,再说精神文化上呢,除了几个样板戏我们的文艺舞台
上还能看到什么? 为什么一夜之间中国大地上出现了那么多的叛徒、特务、反革命
呢? 那些在“二月逆流”中被打倒的老帅老将们,他们真的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是走
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吗? 为什么要搞文化大革命? 林彪出逃摔死在温都尔汗,可
这之前数他把毛主席语录举得最高,我越来越弄不明白,为什么许多事情最后都走
向了它们自己的反面?
陆晓雅打断许志,说这些话你可千万不要到厂里去跟人说啊。
许志说,我没跟人说,我正在自己寻找答案。
晓雅说,都是那些哲学书害了你,你别再看那些书了。
许志说,那怎么行呢,对我来说,它们就是指路明灯,没有它们我发现不了真
理。
晓雅说,可你就是发现了真理,你又能怎样呢?
许志说,我要传播真理。
晓雅说,在这个时代传播真理是要付出代价的。
许志说,如果人人都不起来反抗,世界不就更加黑暗吗?
晓雅说,你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微薄的。
许志说,不会是我一个人,我相信和我一样的人一定还有很多。
晓雅说,可他们在哪里呢?
许志说,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晓雅说,那也毕竟是极少数的人啊。
许志说,许多伟大的事业都是从少数人开始的。
晓雅说,这个我也明白。
许志说,你明白? 你真的明白?
晓雅点点头。许志突然变得有些兴奋起来,说你愿意和我一起战斗吗? 做我的
战友和同志。
晓雅被许志的激情感染着,不觉握住了许志的手说,我愿意,我不怕死,可我
害怕你死。
许志说,革命总是会有流血和牺牲。他用力握了握晓雅的手。
两人对望了一眼,从树墩子上站起来。许志的手没再松开,拉着晓雅走到了湖
面上,冰上覆盖着雪,雪晶莹剔透,掩埋了风中的尘埃。
太阳落山了,天空变得幽暗起来,风从远处树丛中吹过来,无遮无拦,吹乱了
晓雅的头发,在她胸前,一条鲜红的羊毛围巾飘荡在洁白的冰面上,好似一团跳动
的火焰。
走出南湖,走过南湖副食品商店门前,许志问晓雅自行车找到了吗?
晓雅笑了,说你终于从你的哲学思考中走出来了。
许志说,物质决定意识嘛。
晓雅说,没找到。
许志叹了口气,说这都怪我。
晓雅说,我没怪你。
许志说,但我要责怪我自己。
天黑了下来,许志把晓雅送上了62路无轨车,独自往回走,快到家门口时,脚
下被一块冰砣子绊了一下,狠狠摔在了地上。他爬起来捡起帽子戴在头上,旁边玩
冰尜的几个小孩儿吃吃地笑他,他抚了抚其中一个小孩儿的头,停住了脚步,小孩
儿望着他,他拿过他手里的细鞭子,用力抽了抽地上的冰尜,冰尜旋转着滑出冰面,
小孩儿跑去追,许志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慢慢向家里走去。天越加黑暗下来,北
风呼呼吹过面颊,远处一团黑压压的云层沉沉悬在头顶。这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夜,
或许这也是今年最后一场大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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