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节
武燕燕骑辆三轮摩托直奔公安厅大院,在小红楼前面踩住闸,车吱扭一声停住
了。对于公安厅大院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种带车斗的三轮摩托并不稀奇,他们管
它叫屁驴子,可现在让他们感到好奇和震惊的是一个女孩子居然骑着这样的摩托车
闯进他们的院子里来。他们纷纷聚拢在武燕燕身边,你推着我我推着你地往她跟前
凑。武燕燕招了招手,让他们过来,然后一个个把他们放进车斗里,不一会儿,摩
托车上横七竖八挤满了这帮八九岁的孩子,他们互相推推搡搡,都想坐到驾驶员的
座位上去。
武燕燕看着他们挤来挤去,低下身子说都别挤了,现在听我口令,我喊一二三,
你们大家就一齐喊康建林,好不好? 孩子们说好。武燕燕就喊一二三,他们冲着康
建林家的窗户大声地喊着康建林,康建林。
康建林从门栋里走了出来,见是武燕燕,说你这又是搞的什么名堂?
武燕燕抬抬手示意孩子们从车里下来,孩子们互相看着不情愿地跳下来。武燕
燕回身抓住康建林把他摁进车斗,一迈腿跨上来坐在康建林旁边,一踩油门,摩托
车突突突冒出一股白烟。孩子们追在车屁股后面,顶着白烟,跟车奔跑,嘴里发出
嗷嗷嗷的喊叫声。车越开越快,孩子们被甩下来,到了院门口,武燕燕一个急转弯,
车子冲到马路上。
康建林说,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呀?
武燕燕说,带你去执行一项任务。
康建林问什么任务?
武燕燕说,去送一份密电。
康建林看着武燕燕装出来的一脸严肃,故意逗她说,你是国军还是共军呀?
武燕燕说,我当然是共军,不过我是共军打入国军内部的间谍,我刚刚获得一
个情报要马上和我们的联络员接头。
康建林说,噢,我明白了,你带上我是让我做你的保镖吧,不过你得给我配把
手枪,要不敌人来了我怎么跟他们搏斗?
武燕燕说,谁让你去搏斗了? 我们是在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战斗,对了,对了,
那部电影叫什么来着?
康建林说,《看不见的战线》。
武燕燕说,对对,就是看不见的战线。
两个人说笑着,摩托车已经开出了斯大林大街,拐到了东盛路。
康建林说,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武燕燕问,去哪儿?
康建林说是去净月潭。
武燕燕说,真聪明,猜对了。
康建林说,这还用猜啊,这条路除了那儿,还能通到哪儿呀?
出了东盛路就到郊区了,路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车辆,武燕燕放慢速度问康建林
想不想过来试试过把瘾。康建林说不行不行,我可不会开。武燕燕说那一会儿到了
净月潭我教你。说完一踩油门,车子一溜烟似的飞奔在笔直的公路上。
净月潭到了,武燕燕把车停在一棵树下,撸下手套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渴死我
了,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前面那户人家讨口水喝。说完腾腾腾大步往前走了。净月
潭是座森林公园,有山有河,冬天河水结冰了,山上白雪茫茫,山脚下住着几户村
民。武燕燕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几只老母鸡听见她的脚步声,咕咕咕叫起来。主人
打开门,武燕燕叫了声大嫂,大嫂看见武燕燕很是吃惊。武燕燕说想讨口水喝,大
嫂便把她让进屋从锅台的大黑铁锅里舀了瓢水递给她。武燕燕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
了。大嫂问够了吗? 武燕燕抹了抹嘴角说够了。
康建林从车上跳下来,武燕燕坐进车斗里。刚才路上两人还兴致勃勃地互相斗
着嘴,可这会儿到了目的地,却变得安静下来,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说。武燕燕用
帽子遮住脸,身子斜倚在车身后面的备用轮子上说,我有点儿累了,先眯一会几,
等会儿你叫我,我教你开车。康建林答应着,走到山脚边,捡起地上的碎石子一颗
颗扔到前面的冰面上。太阳升得好高,照在武燕燕乌黑的头发上,发出亮闪闪的光
来。康建林站在远处看着她蜷缩在车斗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几天
来这个神奇的女子给他带来了太多的意外,她跟陆晓雅和沈虹不一样,她身上有种
非常特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一时还说不太清。从最初的好奇到现在突然升起的
想探究她的欲望,短短几次接触中他对她的态度也在不断发生变化。
这会儿,看着她似乎睡熟了的样子,又觉得她其实挺乖巧的,也许骨子里的女
人味是骄横的外表也掩饰不住的。他感觉到了她对自己的一见钟情,从她看他的眼
睛里他知道这份感情是真挚的,可是他不懂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如此吸引她呢。
武燕燕醒过来了,她伏在车上,大声地喊着康建林。她又恢复了先前的活力,
脸色也变得红润起来。康建林走过来,武燕燕从车上跳下让康建林坐上去,告诉他
哪个是车闸,哪个是油门,她说其实特别简单,你试试看。康建林踩了下油门。武
燕燕扶住车把,说慢点慢点,好的,往前走,直着走,手别抖,握住了,挺好的,
我松手了啊。康建林两眼望着前方,把车开出了一段距离。武燕燕跟在旁边跑着,
说挺好,学得真快。康建林受到夸奖越发地来了劲,自己突突突地拐了个弯儿。武
燕燕说打右手打右手,康建林忙不过来,车子在地上转起了圈儿。武燕燕大声笑起
来说你这是驴拉磨呢,上前一把抓住康建林的手说错了,往这边来。康建林头上冒
出了汗珠,武燕燕说歇会儿吧,说着跳上车坐进车斗里。
康建林问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武燕燕说其实也没怎么学,别人开我在旁边
看着,后来趁人不注意就把车给开跑了,可一开起来我就傻了,不知道闸门在哪儿,
就一直开一直开,开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康建林说你胆子够大的。武燕燕说这么
点儿胆量不算什么,你知道我最崇拜谁吗? 康建林问谁? 武燕燕说是川岛芳子。康
建林说那个日本女特务? 武燕燕说你可别小看她,她可是女中豪杰,我做梦都想像
她那样,穿一身黑色皮衣,腰里别把手枪,飞檐走壁,去获取一份又一份秘密情报,
不过我不会像她那样为日本人效劳,我要做一个打入敌人内部的女特工,为革命流
血牺牲。康建林说这可不像你在冰上滑冰,那是在刀尖上跳舞啊。武燕燕说对对就
是这个感觉,我一直想找个合适的词,刀尖上的舞蹈。你说的太好了,我就是要跳
这样的舞。她又问康建林你喜欢做什么? 康建林说我特别想当海军。你知道那年解
放军攻打金门为什么没成功吗? 就是因为我们的海军不如陆军厉害。本来我中学毕
业是要去当兵的,可后来劳改局成立了底盘厂,我们那批人就都进工厂了。武燕燕
说,唉,真没劲,要是能当海军多好啊。康建林说,我们别老是说这个了,还是先
练车吧。武燕燕拍了拍手说好,接着练。
康建林把车开到一条土路上,他的车技越来越好了,他学会了转弯,不在原地
打转了。武燕燕说行了,可以独自上路了,说完在他后背推了一把。康建林加快速
度,武燕燕跟在后面,突然她发现康建林开过去的土路上,有一片鲜红的血迹,仔
细看,原来是只鸡被碾到了车轮底下,鸡被甩出去瘫在路边,身体里正在往外流血,
翅膀扑啦啦地颤抖着。武燕燕蹲下来,摸了摸鸡的身子,还是热乎乎的,她大声喊
叫康建林,康建林停下车跑过来,和她一起蹲在地上。武燕燕看着奄奄一息的老母
鸡,说怎么办? 它一定很疼。康建林说恐怕不行了,流了这么多血。武燕燕从兜里
掏出块白手绢,给鸡包扎伤口,血浸红了手绢淌到武燕燕手上。她把鸡从地上抱起
来,捧在怀里。康建林不知所措,看着武燕燕手里的鸡慢慢扑棱了几下就不再动了。
武燕燕说它死了,康建林你把它给轧死了,它也是一条生命啊。康建林说我没
看见我真的没看见。武燕燕往那户农家小院走,她说是这家的鸡,刚才我来要水喝
看见过它。康建林跟在旁边,武燕燕举手敲门,还是刚才那个妇女,看见武燕燕怀
里抱着的老母鸡,说我的鸡啊,它还在下蛋呢! 说着眼泪淌出来。武燕燕说大嫂对
不住,我们赔你钱。妇女看着外面的摩托车说是它轧的吗? 康建林垂下头说是。
武燕燕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塞到妇女手中,妇女数了数只收了两张,其他的又退
给了武燕燕,说它就值这么多钱。武燕燕说可它还在下蛋呢,你就收下吧,要不我
们心里会更不好受的。
妇女看了看武燕燕,面容变得和善起来,说姑娘你可真是个好心人哪。武燕燕
把钱塞回妇女手里,把鸡递给她。妇女连忙推回来说这是只好鸡身上没一点儿毛病,
你拿回去吃吧。武燕燕说还是你留下来吧。这时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女孩儿从妇女
身后探出头来看着武燕燕。武燕燕就说,也给孩子解解馋。妇女又难过地哭了,说
我们养了它这么久怎么忍心吃它的肉呢,姑娘还是你拿去吧。武燕燕听她这么说,
知道留下来她也肯定不会吃,就和康建林抱着鸡走了。
他们走到停车的地方,康建林说都怪我,怎么没看见它呢? 武燕燕说你别再责
怪自己了,你也是不小心而已。康建林说现在我们怎么办? 武燕燕说找个地方把它
安葬了吧。康建林说行。两人就往远处山上走,翻过一座山头,武燕燕指着前面说
你看那里怎样? 康建林说好,等冬天过去,冰化了,这儿就是一片湖,前面还有山,
它躺在群山环抱当中也能够安息了。武燕燕蹲下身,用手拨拉开地上的积雪,两人
一点点抠出块小洞来,康建林在附近找了根木棍,用力向下挖,一直挖出个很深的
坑,武燕燕把母鸡放进去,覆上土。康建林说,怎么像是安葬了个人似的,说完心
里竟有些悲凉的感觉。武燕燕说因为它也是个有生命的东西啊。
康建林把武燕燕从地上拉起来,武燕燕叫了声轻点,好疼。康建林这才发现,
武燕燕手上已经磨破了皮儿,皮儿向上翻起,露出里面红鲜鲜的肉来。他轻轻抚了
抚她的手,又用嘴吹了口气,就在这一刻,他从心里喜欢上了武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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