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许志近来的思想非常活跃,不断深入的哲学思考使他把现实中发生的种种事件
联系起来,这让他的精神一直处于异常紧张的状态。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好不容易入眠了,可没睡多会儿又被噩
梦惊醒。那常常是早上三四点钟,后来这个时刻成了他的生物钟,一到这个时间,
他就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的梦光怪陆离,各种各样的人物,五花八门的事件,
荒谬怪诞的想法交织在一起。
有一次他梦见了毛主席,毛主席穿一套草绿色军装,手里拿个军帽,缓缓向他
走来,就像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时见到的那样,不过面容比那时憔悴苍老许多,
步履也不像当年那么稳健,毛主席走到他面前,说你对于国家未来的前途有什么想
法啊? 毛主席很亲切,很慈祥,笑眯眯的,许志本来心里很害怕,可见毛主席是这
个样子,就不再紧张了,他对毛主席说了自己的想法,毛主席很认真地歪头听他说
完,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就被拍醒了。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拧亮台灯坐
到书桌前,仔细回忆刚才和毛主席说的话,打开笔记本把它们默写下来。他记得他
跟主席说,关于阶级斗争问题他有不同看法,他说您搞的阶级斗争,在对外方面是
成功的,比如三个世界的划分理论,您把苏美两个叫做超级大国,主张亚非拉第三
世界人民团结起来,和阿尔巴尼亚、朝鲜、罗马尼亚等社会主义国家成为亲密的朋
友,这使社会主义阵营更加巩固,也有力扼制了苏修的势力。我最感到高兴的是这
短短几年里我们外交上取得的成绩,比如,尼克松和田中角荣的访华,而推动这一
历史航船开启舱门的竟是一颗小小的乒乓球,这些都足以证明您无与伦比的智慧和
胆识。可是,有关阶级斗争理论运用到国内革命实践当中,却是不成功的。您夸大
了阶级斗争的作用,一定意义上说,您的神经太过于紧张了,您认为您身边的人都
有阴谋篡权的可能,您不信任任何一个人,把那些和您浴血奋战共同打天下的老帅
们都打成了走资派。也许这些事情从前您还没意识到,也许是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
空子,可是当林彪事件发生,我想您一定会对自己前些时候的思想和行为进行一次
深刻的检查。我看见您参加陈毅同志追悼会,我想我的猜测是对的,您已经反思自
己了。可是啊,主席,为什么您不趁着这个东风把历史航船彻底扭转过来呢? 对刘
少奇和其他老帅们还有您亲自发动和领导的文化大革命,这些已被历史事实证明是
错误的事情给以彻底的纠正呢? 您在《矛盾论》和《实践论》中阐述的哲学思想我
是非常赞同的,可您没有在实践中随时修正自己的理论,要是您能用实验科学的方
式而不是过分强调人的主观能动性就好了。
记到这里,许志再也想不起来后面他和主席说的话了,他记得他还说了很多,
可是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他放下笔,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慢慢露出一
抹鱼肚白,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可是他想就是这样黑暗的时刻里不也在远方
隐隐显现出那一抹微弱的光亮吗? 所以说真理有时就包含在谬误中,只有坚定地相
信真理,勇敢地捍卫真理,才能迎接光明时刻的到来。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似
乎都要沸腾了,虽是寒冷的冬日,屋子里也没点起炉火,可他身上却已经往外冒汗
了。他不停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着,他想他不能再这样停留在理论和思想当中了,
他要采取实际行动,如果当初哥白尼不创立他的太阳中心说,如果布鲁诺不勇敢地
坚持和宣传他的理论,那么人类还将处于教会统治的蛮荒时代,所以现在我要勇敢
地接过他们手中的旗帜,继续冲锋陷阵。想到这儿,他停止了脚步,站到桌前,抽
出一张白纸,用毛笔醮着墨汁写下了一行标语。由于激动,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
但握笔的手却是坚定有力的,每一个方块字都像是从他胸口中喷出的一团熊熊燃烧
的火焰。放下笔,他推门跑了出去,跑进南湖白桦林,沿着结冰的湖水跑了整整一
圈儿,口里呼出的热气飘荡在冬天的湖岸上,融化着树上凝结的白色霜雾。
一整天,许志都在神情恍惚中度过,由于睡眠不足,他的眼窝深深塌陷进去,
眼皮松弛又不停地跳动,车间里电焊工飞溅出的细碎火花晃得他眼前直冒金星。一
米八十几的身高由于缺乏营养骨瘦如柴,摇摇晃晃,仿佛沙漠中行走的骆驼,迷离
又略有些痴傻的眼神中透出一缕执着的目光。一排排刚下线的小汽车整齐地排列在
总装台上,像一个个遵守纪律的小人儿,老老实实听候上级发布的指令。金属车身
被一道道工序打磨得异常光滑,就像这几年每一个国人历经各种斗争风浪已经变得
无棱无角,失去了内心的喧哗,不敢表露任何心底的情感,整齐划一,清冷严肃。
和他们相比,许志像一个幽灵,冥冥中散发着神异的气息。就这样从早上挨到
傍晚,下班的铃声终于响了,许志一个箭步冲出车间,去赶回家的班车。
从晚上开始许志就在做着准备,刚才下班路上他在南湖商店买了把平板白毛刷
子,刷子上涂了层很硬的胶,他端出脸盆倒上水把它浸泡在里面。他从床底下扯出
个木头箱子,里面装着厂子里每月发的劳保用品,他拣出一个白口罩和一副白线手
套。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他悄悄打开门,赵秀芝已经睡下,他探出头听了听然后
蹑手蹑脚走到厨房。从水缸里舀水的声音惊醒了赵秀芝,她问你干什么呢? 许志说
晚上没吃饱饿了起来热点儿饭吃,赵秀芝就没再多问。许志从面口袋里舀出一碗白
面,倒进锅里,兑上水,把柴禾塞进炉膛,点着了火。不一会儿,面粉变稠了,成
了浆糊,他找出一个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瓶子,将打好的浆糊倒进去。
今晚外面天很黑,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路上偶尔有一两个下夜班的工人匆匆
赶路,许志骑着自行车穿过南湖大桥,拐上了斯大林大街,最后停在四季公园。他
的手上戴着白线手套,脸上蒙着白纱布口罩,头顶是蓝色棉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睛,
肩上背了个黄色军用书包。
此刻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他从书包里掏出罐头瓶,拿出刷子蘸上里面的浆糊
往墙上来回刷了几下,接着掏出写着黑色方块字的白纸,迅速粘贴了上去。粘完他
机警地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推起自行车掉转方向往回骑。骑了一
段路,他回头望向四季公园,他想明天早上太阳升起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呢? 他已经
完成了他的第一项任务,他的身子变得轻飘起来。夜色越发昏暗下来,沉沉的夜空
里突然降落下几片洁白的雪花,雪花随风起舞,像天鹅的羽毛,越变越大,最后变
成了两只巨大的翅膀托着他在斯大林大街上飞翔。
这一夜许志睡得非常安宁,每天凌晨三四点钟的生物钟也没有叫醒他。第二天
黄昏时分,陆晓雅出现在汽车厂大门口。许志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向前走,陆晓雅
喊了声许志。许志转头看过来见是晓雅,问你怎么在这儿? 晓雅说我来找你去看电
影。说着从军大衣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在许志眼前晃了晃。许志问什么电影? 晓雅说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去了就知道了,你看别人都在看着呢。许志回身看了看,晓
雅捅了捅他说快走吧。许志不再说话,跟在晓雅身后走了。
这个寒风刺骨的夜晚,许志梦游般地跟着陆晓雅走进了人民电影院,看了一场
阿尔巴尼亚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宁死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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