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民兵大会战开始了，会战任务是挖防空洞，由全市各单位抽掉出的共青团员组
成的青年突击队来完成。

　　许志是队伍中跑得最快来回次数最多的一个人，别人都是挑土时脚步快些，空
着筐往回来的时候就故意放慢些脚步喘口气，只有他像是有什么人在身后催命似的，
急速奔跑回来，装上土再跑出去。这样来来往往，他的头上满是汗珠，身上的棉衣
都湿透了。他把棉袄脱掉扔在地上，用头上的棉帽子垫在肩膀挑扁担的地方，一刻
也不停下脚步。陆晓雅见他这样很是心疼，好几次跑到他身边跟他说你慢点跑慢点
跑停下喘口气吧，许志听了也不理会。沈虹就问陆晓雅说你看许志像不像一个人?
晓雅说像哪个人? 沈虹说保尔呀。晓雅就说他早晚也得被累死。沈虹又问你看咱们
这群人里面谁最像冬妮娅? 晓雅瞅了瞅四周没说话。沈虹说，是你呀。晓雅就去追
打沈虹。

　　这时许志挑着满满一担土到了卸土的地方，歪斜着身体正要将土往下倒，林远
兵把手伸过来，差点儿和他的手碰在一起，两人抬起头一望，不觉都怔了一怔。林
远兵说，是你? 许志也说是你? 然后林远兵低下头去抓许志手里的篮子，许志说我
自己来，林远兵的手已经伸过去，躲闪不及，许志筐里的土漏出来，洒到了林远兵
身上。许志忙把筐放到地上，林远兵弯腰往出倒土，许志站在地上，手在裤兜和上
衣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白纱布口罩来，就是那天晚上他去四季公园贴标语时
戴的，忘记拿出来了。他说，身上没带手绢，然后指了指林远兵的脸，示意她那儿
沾上了泥土，他把口罩递过去，说用这个擦一擦，就转身走了。林远兵接过口罩握
在手里，望着许志背影愣了好半天的神才醒过劲儿来，她把口罩对折一下装进衣兜
里。陆晓雅和沈虹正好抬着一筐土走过来，沈虹看了一眼陆晓雅，她的脸色变得十
分难看。林远兵接过她俩的土篮子去倒土，等她走回来，沈虹上前用手抚了抚她的
脸，帮她擦去刚才她自己没擦干净的泥土。

　　回来的路上，陆晓雅对沈虹说，你说错了，她才是冬妮娅。沈虹没再说话，两
个人默默地抬着土，脚底下的节奏似乎被刚才那一幕情景给打乱了，跌跌撞撞的，
有些不协调。

　　中午休息时，武燕燕来找林远兵说去汽车厂那边工地上瞧瞧去，林远兵有些不
大情愿。

　　武燕燕说你看你们团的人一个个才子佳人似的，冷冷清清有啥子意思嘛，去他
们那边热闹热闹，走吧。说着就上来拉她，林远兵慢吞吞站起来跟在武燕燕后面往
前走。康建林看见武燕燕，有些害羞似的红了脸，武燕燕大大方方坐到了他跟前。

　　宋安江站了起来说今天真是热闹啊，咱们又凑到了一起，这也不容易，我看咱
们还是玩点什么高兴高兴吧，你们都想想咱玩点什么好呢? 有的说玩丢手绢，有的
马上反驳说那多小孩子气呀，有人说那玩击鼓传花吧，大家伙听了都说好。宋安江
和康建林去汽车上抬回一面大红鼓，手里还拿了面小彩旗，大家围着鼓坐成一个圆
圈，宋安江说没有花就用这个代替吧，说着举了举手里的彩旗。他说一会儿我来敲
鼓，鼓停了彩旗传到谁手里谁就站起来唱一首歌，说完把彩旗交到晓雅手里，说就
从你这儿开始吧。

　　第一回鼓停时彩旗落到了苏培手里，苏培唱了一首《沂蒙颂》。接着是林远兵
和陆晓雅，林远兵唱的是《红梅赞》，到了陆晓雅时，她看了看林远兵说，我正想
不出唱什么呢，你倒是提醒了我，我就唱《绣红旗》吧。等她唱完，许志说你们两
个唱的都是《红岩》里面的插曲。宋安江说，快别提那个《红岩》了，听说已经遭
到批判了。王捍东说，批的是《红岩》小说，这两首歌是歌剧《江姐》里面的选段，
没有批，还是革命歌曲。宋安江说，噢，那还行。最后轮到的是许志，许志挠着头
皮说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宋安江说不行不行，必须得唱。许志说我真的不会。

　　王捍东说我看咱们就别难为他了，他会什么就来点什么吧，又转向许志说你快
选个节目给大家表演。许志说我背首诗行吗? 王捍东说行。许志就开始背诵起《海
燕》来：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闪电，在
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
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从雷声的震怒里，这个敏感的精灵，它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
太阳——是的，遮不住的。

　　他的声音非常有感染力，从他胸腔中进发出的一个个字符，仿佛带着他心脏跳
跃的声音。后面那一段大家伙儿不知不觉跟着他一起朗诵起来：

　　暴风雨! 暴风雨就要来啦，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
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浑厚的声音从他们围成的这个圆圈向外扩散着，不停地有人朝他们走来，加入
到他们的朗诵中，人群越聚越多，圆圈越变越大，直到开工的哨声响了，这才吹散
了他们正在聚集的脚步。

　　在当天晚上的日记里，许志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事物是一分为二的，在这一点上他老人家的话是对的。他老人家关于备战备荒，
深挖洞、广积粮的有关指示我是完全赞同的。也正由于他的坚决，苏联才不敢真正
入侵我们的领土，珍宝岛的挑衅证明了这一点。我拥护全民皆兵，所以我愉快而忘
我地劳动，我感到非常光荣和幸福。可是，这所有的一切还不能让我停下我的思想，
在我认为已经是错误的地方绕道而过，这我是做不到的。我一方面坚决拥护，我一
方面又是坚决地反对，没有妥协的余地。

　　我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岁月，那些我还看不太清楚的事物，它们正在缓缓地向
我走来，我要擦亮眼睛，静静等候，有时，光明其实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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