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节
王捍东和康建林来许志家看赵秀芝。赵秀芝说,许志的事情很严重,你们怎么
还敢来家里,不怕受牵连吗? 王捍东说,我们都是他的朋友。赵秀芝拉着王捍东的
手说许志有你们这样的好朋友,我真是替他高兴。她说,唉,都怪我,也不识字,
只知道他整天猫在小黑屋子里瞎鼓捣,也不知他是在干什么,要是我早点知道说啥
也得拦着他呀,怎么能让他去当反革命啊,这孩子你说他有多傻,他为什么要这么
做,这是何苦来呢? 她掀起衣角擦着眼泪。王捍东说,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您也
别太难过了,往好了想,也许不会怎么样,形势也是在发展变化的。康建林说,我
们现在也在打听他在里面的消息,等有了结果就来告诉您,您别担心,也别再着急
上火了。
两个人给赵秀芝劈了好多木头袢子,又去买了一小车煤和柴禾拉回来,卸完车
把煤堆到院子里的小仓房。赵秀芝烧了壶开水,倒在洗脸盆里,又从水缸里舀了瓢
凉水兑好,让他俩洗洗手,从绳子上扯下条白毛巾递给他们。她说这还是许志的毛
巾呢,就这么给抓走了,啥东西也没带,也不知他在里面拿啥洗脸擦脸,说着眼泪
又流了下来。王捍东说,我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他往里送点东西。赵秀芝听
了就去柜子里翻腾,过一会儿,捧着个小包袱皮儿过来,里面装着许志的换洗衣服,
还有牙膏牙刷毛巾。她说你打听好了就先把这些东西送给他,告诉他在里面好好改
造,别惦记我。王捍东接过包袱皮儿,两人又陪她说了会儿话就出来了。
他们刚走,陆晓雅就来了。赵秀芝打开门见是晓雅,两人就都扑到对方怀里哭
了起来。
赵秀芝说我的命好苦哇,老头子死的早,我们娘儿俩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日子
刚刚好起来可就出了这种事。唉,你也和我一样是个苦命的孩子,我本来还盼着你
们两个能处个对象啥的,我也好早点抱上孙子。陆晓雅的脸红了,赵秀芝拉晓雅坐
到炕头,晓雅见炕上摊着一块剪裁好的蓝色卡叽布,上面刚刚絮上几片棉花。
赵秀芝迈腿上来,说我刚扯回块布来,想给许志做件棉袄送进去,你看这天一
天比一天冷,那监狱里头也不知道给不给生火,要是没有炉子可该冻坏了。他走时
身上穿的那件棉袄穿了好几年了,棉花都压扁了,早就不扛冻了。晓雅说他那棉裤
也该换了,都旧得不成样儿r 。
赵秀芝说谁说不是,我早就说要给他做条新的,可他一直都不同意,说还没穿
旧呢。晓雅说上面都破了好多洞了,棉花都露出来了。赵秀芝又唉声叹气起来,晓
雅腾地从炕上蹦下来,吓了赵秀芝一跳。晓雅说,我这就去商店扯块布来,干脆再
做条棉裤一起送进去。赵秀芝说你在家待着我去买。晓雅说还是我去吧,说完就推
门出去了。
沿着湖岸,晓雅走过那片白桦林,那天许志就是把她的自行车停在这里。他们
滑完冰一起来这儿取车,却怎么也找不见了。她还记得许志找不到车子时那种焦急
的表情,他说他就是放在这儿的,现在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在树林子里转来转去,
非要把它给找出来,晓雅拉他都拉不动。那天距离今天好像还没有多远,他说话的
声音,好像还在这空荡荡的林子里回响着。
晓雅走着,穿过这片白桦林,绕到湖心岛上,她又看见了那条小木船,隐隐的,
有一团白雾弥漫在它的四周,白雾随风向上升腾,又有新的从湖岸上聚拢过来,它
们先是在冰面上汇积着,然后再一点点往小木船那儿飘移。有一瞬间,她好像在那
团白雾中看见了许志的面容,他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动,好像在跟她说什么话,
她的耳朵嗡嗡地响着,却一句也听不清。太阳隐没在了云层中,刚才的光没了,天
暗淡下来,像是夜晚重新降临,时间的指针在往回拨动。她又看见了那天晚上她和
许志躺在船里时看见的月亮,它的颜色它的轮廓它照耀在他们身上的那道光芒,依
旧是那时的模样;她又闻到了那个夜晚的味道:许志头发里发出的气味,谁家炊烟
烧尽后的煤灰味,她自己脸上涂抹的雪花膏的香味,身后白桦树上燕子窝里飘出的
鸟粪味儿,还有银色湖面上散发出来的冰的气味;她又回想起了她从船上抓起一把
雪握成一个小圆团,悄悄放到许志脖子后面,冰得他龇牙咧嘴。
那是个多么美丽的夜晚,美丽得就连现在的时光也无法将它们覆盖,那时候她
跟着他一起神游到了另一个世界,像是冥冥中有谁在悄悄引导着他们似的,不知不
觉中他们就进入到了那个幻境里面,那一刻她的头晕眩极了,她身子下面的冰河裂
开了,他们的小木船开始了它的破冰之旅,她的身体微微有些刺痛,像冰划破她的
皮肤,一滴殷红的鲜血落在洁白的冰面上,血很快洇开,散成一朵玫瑰花的图案,
船划出了湖岸,擦着一道道锋利的冰碴儿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月亮很圆很大,往
他们的小船上一点点地降落降落,突然一个身穿白色纱衣的女子踩着一片云彩慢慢
游移在她的头上,她说我送了一件礼物给你,如果你收下它,你就得跟我走,如果
你不要它,我也就不要你,你要还是不要? 晓雅说我要,那女子就从怀里抽出一条
细细的小鞭子冲着小船轻轻挥了挥,小船摇动几下又很快平静下来。晓雅正要问她
是什么礼物,那女子却踩着云彩飘走了。晓雅推了推伏在她身上的许志说我看见天
上飞下来个人,许志说那是月宫里住着的嫦娥。现在晓雅站在这里,许志那天晚上
说的这句话又响起在她的耳边。
她用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突然感到一阵头晕,扶着湖心岛上凉亭里的栏
杆站了会儿。她把手放在胸前,觉得嗓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堵得十分难受,想
要吐却又吐不出来,心跳加快了,浑身的血液循环也在加快,扑腾扑腾的,除了她
自己的心,她好像还听到了另一颗心脏跳动的声音。太阳又出来了,天重新亮了起
来,晓雅想起来她是要去商店给许志买布做棉裤的,就赶紧离开南湖,往红旗街方
向走。一路上晓雅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停止下来,可是无论怎么命令自己,许志的影
子老是在她眼前晃动。
赵秀芝已经做好了饭,放下饭桌等晓雅回来,听见敲门赵秀芝赶紧出来给晓雅
扑落掉身上的雪花,说这鬼天气刚才还出太阳呢,这会儿又下起雪来了,快点到炉
子这儿烤烤火暖和暖和身子。晓雅把布放到炕上,赵秀芝把炉火捅得旺起来。暖和
了一会儿,赵秀芝盛上米饭,说先吃饭吧,晓雅和赵秀芝就都坐上炕。赵秀芝刚刚
去南湖副食品商店割了半斤肉回来,她不停地给晓雅夹肉,晓雅又把肉夹给她,两
个人夹来夹去的。
吃完饭,赵秀芝戴上老花镜,把晓雅刚才买回来的布裁好,摊在炕上。窗外雪
花静静飘落,屋子里的炉火烧得很旺。晓雅跪在炕上,弓着腰,往布上絮棉花。
两人这样直到天黑,一条棉裤才缝完。赵秀芝拍了拍莲蓬起来的裤腿说,絮了
这么厚的棉花,他穿上肯定是不会冷了,唉,也不知啥时候能让送进去,又下雪了,
天还得再冷啊。晓雅说,明天我再来,把棉袄也做完好一起给他送去。赵秀芝说天
都黑了,你早点回去吧。晓雅说您也别缝了,天黑灯又暗,您眼睛不好,等明天我
来缝。赵秀芝爱怜地拍了拍晓雅的手,送她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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