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节

　　上捍东有一次偶尔听到王德禄说，上面说若是许志写出悔罪书可能会免于死刑，
于是他开始给许志写信。他说，许志我知道你没有错，你所坚持的信仰与真理，这
些我都非常认同，从心底里钦佩你的勇气，但我还是想劝你先作一次妥协，保全生
命。你要知道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我不愿意看着你为此而牺牲。也
许你会认为我这是懦夫行为，但作为朋友，不，即使你不是我的朋友，哪怕是一个
陌生人，我也会这样对他说，先保存自己，再去坚持斗争。尤其在这个特殊的时代，
像你这样的青年人实在是太少了，也因此而更加难能可贵，所以我不愿意看到你过
早地碎裂掉。这样说不是我害怕死亡，我想我的思想在上次我们和建林三人的谈话
中已经表明了，我不同意你现在作出这样的牺牲。任我党的历史上，曾经有很多共
产党员被国民党当局抓进监狱，那时党指示他们写自首书，进而获得出狱机会，这
不是党鼓励大家做叛徒，而是要保存革命火种，以便去点燃更多的火焰。事实证明，
我们党的决定是英明的、正确的，正因为我们巧妙地保存了革命力量，才在以后的
对敌斗争中取得了胜利。所以你现在暂时妥协，并不意味着你对真理与信仰的妥协，
而是为了你能在这个世界上把你的思想继续传播。目前我们国家正处在一个非常特
殊时期，我们的领导人和我们的党对于国家所作出的方针政策已经偏离了正确的轨
道，但我想这种状况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从历史的发展规律来看，任何事情一旦
走入死胡同的话，有一天它自己会作出正确的选择。我不是不赞成你的做法，只是
我希望你不必现在就去做这种无畏的牺牲，而且你这样的举动对于党尽早回到正确
轨道上来影响并不会很大。确切地说，是你个人的力量还太微弱，我们要先慢慢地
积聚力量，启导人民的思想，让他们尽快觉悟，这样才能推进历史前进的脚步。我
很了解你，许志，我想也许你不赞成我的想法，但请你认真思考我让你这样做的理
由。更多的话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我只是想劝你先暂时作出一点点妥协，保全生
命，再继续战斗。让我们一起期待胜利的那一天。

　　写完信他把林远兵叫来，林远兵看了信，好半天没说话。王捍东问她是怎么想
的，林远兵说恐怕他很难妥协。王捍东说也许吧，可能你比我更了解他，不过我们
总得想些办法来救他。林远兵说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去赴死的。王捍东问，那就没什
么办法了吗? 林远兵说很难。王捍东说，你还是再想想，看还有什么话对他说。林
远兵说那我回去想吧。

　　回到家，林远兵坐在书桌前，左思右想还真是想不出要对他说什么。这样坐到
天黑，忽然想起《约翰·克利斯朵夫》结尾那段话，就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一张
白纸上，当做写给许志的一封信：

　　早祷的钟声响了，无数的钟声一下子都惊醒了。天已黎明! 黑沉沉的危崖后面，
看不见的太阳在金色的天空升起。快要倒下来的克利斯朵夫终于到了彼岸。于是他
对孩子说：

　　“咱们到了! 唉，你多重啊! 孩子，你究竟是谁呢? ”

　　孩子回答说：

　　“我是即将来到的日子。”

　　她拿给王捍东，王捍东看了说，就这些? 林远兵说就这些吧。临走时，她问王
捍东许志家住在南湖什么地方，她说我就知道在南湖附近，具体在哪儿不知道。王
捍东说你还是不要去了，要注意影响。林远兵说那你怎么去呢? 你为什么不注意影
响? 王捍东说我是怕对你爸不好。林远兵说那对你爸就好? 王捍东说也不是，我是
偷偷去的，他不会知道。林远兵说那我也偷偷去，他也不会知道。王捍东说，唉，
真拿你没办法。

　　林远兵挑了个大雨天去往许志家，她穿了件军用雨衣，小小的脸庞完全被罩在
雨帽里，只露出一双大眼睛。赵秀芝听见敲门声打开房门，见是个陌生人，就问她
找谁。林远兵柔声细气地问，这是许志家吗? 赵秀芝说是。林远兵看了看四周见没
人，说我是……啊，就是总来看您的王捍东和康建林的朋友，他们这几天工作忙没
时间过来就让我来看看您。赵秀芝说啊，是这样，快进屋，我说这几天他们两个咋
没来，原来是工作忙啊。林远兵问她这些天都还好吗? 赵秀芝说都好都好，他们那
两个小伙子帮我拉来的煤够我烧半年了，柴火也够用。

　　这些日子就是我的眼皮老是跳，也不知许志在里边怎么样。他是个一条道儿跑
到黑的死犟眼子，认准了个理儿，十头老牛也拉不回来。唉，我担心他不服管，也
不认错，你说那还能有好儿吗? 林远兵说，您别担心，他知道对错。赵秀芝说，这
孩子也不知是哪根筋出了问题，他小时候可听话了，年年被选为三好学生，拿回来
的奖状都摞成摞了。后来他小学毕业考上了师大附中，那几年啊他学习可好了，常
跟我说他要考哈尔滨那个什么工什么军的那个大学来着。林远兵说是哈军工。赵秀
芝说对对，就是这个哈军工，他说他要去学物理，以后给国家搞尖端技术，不让外
国人再欺负咱。唉，说着又流出眼泪。

　　从许志家出来，林远兵走上了南湖堤岸。

　　雨还在下，雨水击打在湖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时间真是过得很快，才
一场春雨，冰冻的湖水就全都融化了。与冬天的湖面相比，没有了那时候的一望无
垠和洁白晶莹，水替代了冰和雪，使湖面有了动感。想起冬天时他们一起在湖上滑
冰的情景，好像再次看见了许志的身影。也许，花火拥有落幕之后的一缕微光，如
果说许志是一个悲剧，不如说这个悲剧让他的生命达到了他追求的那个高度，他内
心的幸福可能只有在他腾空跃起的那一瞬间才能够触摸得到吧。

　　湖上有一条小木船被风吹到了岸边，林远兵走下堤坝，来到小船旁边。蹲下身
去，发现船上散落着一堆烟头，烟头是聚拢在船头的一块小木板下面的，没被雨水
淋湿。她捡起一个拿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是许志的味道。站起来，她仿佛看见了那
个寒冷的冬天许志穿着一件棉大衣从家里出来，缓缓走到这条船上，从兜里掏出一
支烟用火柴点燃，嘴里吐出浓浓的烟雾，于是他的思想便在这结冰的湖面上畅游起
来。他想的是中国社会的前途和命运，想的是我们党的领导人的思想到底在哪里出
现了偏差和错误，他又该如何把他看到的问题告诉给别人。他坐在这里，他成为了
一个思想家和革命家。她甚至还看见了那天晚上他和晓雅在这条船上发生的故事，
她相信她是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灵。

　　雨越下越大，船里积满了雨水。沿着堤岸，林远兵一直往前面走。出了白桦林，
就是师大附中，她想起刚才赵秀芝跟她说的许志想考哈军工的事来，她突然明白了
许志为什么喜欢学物理，物理学家身上所具备的探求客观事物的发展规律和以实验
来验证其理论正确与否的实验科学精神，正是许志今天所追求的哲学精神，而他最
崇拜的哲学家布鲁诺也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为捍卫哥白尼的天体理论而遭受的
迫害和今天许志的遭遇又是多么精神相似的一幕啊。林远兵想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
如果时光遂道能够绕过这条铺满红色沙漏的漫长而又坎坷的道路，那么这个世界上
可能会多一个伟大的物理学家而不是今天这个时代的叛逆者。

　　雨停了，林远兵走到了南湖大桥上。一道彩虹出现在天边，像她脚下的桥一样
弯曲着。

　　手扶着凉凉的青石栏杆，她一步步走下桥头，抬眼望去，彩虹追踪着一条巨龙
的影子正在天边慢慢消逝。而在那若隐若现的消逝中，她看见了许志的脸庞，随后
是晴天里响起的一声惊雷，炸裂在她的头顶。

　　天重又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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