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节
晓文和苏育跟着学校文艺宣传队来到民兵大会战工地表演文艺节目,她们穿着
藏族服装,跳《阿瓦人民唱新歌》的舞蹈。宋安江坐在沈虹旁边,他说你看那几个
人里面就晓文跳得最好。沈虹看了眼旁边的苏培说晓育跳得也不错。宋安江说我看
还是晓文跳得好。苏培不高兴了,说你那是爱屋及乌。宋安江说什么爱屋及乌,我
这是实事求是。康建林说好好看演出,吵什么吵,都好,都好。
后来演完了,晓文和苏育就跑进了防空洞里玩,冬天时这些土被冻得很硬,现
在春天来了,气温升高,土开始融化,就有些松动,她们头顶上的土开始往下陷落。
苏育问晓文是怎么回事,晓文说不知道。苏育说我看我们还是出去吧,怪吓人
的。
说着就往外走。晓文跟在后面,走到一半,洞顶上突然掉落下来一个大土块。
苏育回头见晓文被土块挡住了路,撒腿就往外面跑,一出洞口便大喊快来人啊,晓
文被堵在里面了。
听见喊声,康建林跑过来问怎么回事。苏育说里面的土塌方了,晓文好像被砸
了。康建林没等苏育说完,一个箭步钻进洞里,喊着晓文的名字,猫着腰靠边儿摸
索着往前走。走了一会儿,晓文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就回应了一声。康建林听见了,
快步往前跑,跑到晓文面前,说快走,这里很危险,说着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康
建林走在前面,把晓文放在自己身后,上面的土还在往下落,他们一边躲闪着一边
往前移动。这时,就在刚才那个土块掉下来的地方,突然裂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
缝隙迅速扩大,终于支撑不住,一块更大的土块从上面掉落下来,正好砸在了康建
林头上。康建林一点儿防备也没有,土块掉落的速度很快,又有段很高的距离,所
以产生的冲撞力很大,康建林一下子就被击倒在地上。而此时他们离洞口已经很近
了,再有几步就能迈出去了,甚至洞口处的一丝亮光已经隐隐地照进来。晓文见康
建林倒地,忙蹲下来喊他。康建林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他说
你快跑,快跑出去。晓文没有跑,她上前使劲地拉他,可是她的力气太小,怎么也
拉不动。她跑到洞口,大声呼救,外面的人听到了,跑进来将康建林背了出去。
听说这边出事了,附近几个小分队的人也都纷纷跑过来。康建林仰面躺在地上,
嘴和鼻子里往外冒血。有人跑去指挥部找卫生队里的医生,有人说要马上送医院,
大家乱作一团。这时王捍东跑进来了,他扒开围拢的人群,见是康建林,背起他就
往外跑,人们跟在后面。不知谁告知了武燕燕,她像个疯子似的奔跑过来,呼喊着
康建林的名字。林远兵和沈虹跟在她后面。王捍东背着康建林跑出了工地,有人推
来一辆平板车,他们一起把康建林放在车上,推起车就往医院跑。
康建林被送进手术室,武燕燕站在门口非要跟进去,护士不让她进,她一把推
开她硬是闯了进去,可是没往里走几步又被人给挡住了。有人喊这是谁的家属快点
拽出去。林远兵和沈虹进来往外拽她,可是她挣扎着不让她俩拽,两人使出最大的
力气也拽不动她,后来王捍东进来拦腰抱着,才给拖了出去。林远兵说你要冷静,
你这样会影响医生手术。沈虹说你就是进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武燕燕说我要亲眼
看着他做手术。林远兵说,别担心,会好的,来,坐到那边椅子上去吧。武燕燕说
我不去。就这样站了一会儿,武燕燕见门口的护士走了,又凑到了手术室门口,推
了推,里面已经锁上了,她就把头贴在玻璃门上,往里面张望着,谁拉她也拉不动。
后来出来了一个医生问谁是病人家属,武燕燕说我是。医生说跟我来,武燕燕
跟着医生走了进去。医生拿出一张黑色塑胶底片说,这是刚刚做的CT,从片子来看,
情况很不好,里面有大量出血点,如果马上做开颅手术会有生命危险,但是不开颅
也很危险,再说我们这里的手术条件还不是很先进。武燕燕说那我带他去北京行不
行? 医生说北京的技术当然会比我们这里好,不过时间不能拖得太长,而且火车一
路上很颠簸,病人可能会受不了。武燕燕问你们办公室里有电话吗? 医生说没有,
院长办公室有。武燕燕说我想借你们电话使使,医生就带武燕燕去了院长办公室。
武燕燕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径直朝电话走去,看也不看院长一眼,操起电话,
哭着喊了声爸。她爸在电话里问她怎么了? 武燕燕说爸我要一架飞机。院长看了一
眼带她进来的医生,两人面面相觑,满脸惊愕。这时听见武燕燕说,爸,你快给我
派一架飞机,我要去北京。
她爸说你疯了,胡说些什么! 武燕燕说,我没胡说,建林,康建林,他被砸了,
他的头受伤了,现在生命很危险,要去北京才能做手术。
爸,我求你了,没有时间了,晚了他就会死的。
她爸说你没有谎报军情? 武燕燕说这么大的事儿我哪敢瞎说,爸,你快点吧,
晚了就来不及了。武承印到底是军人出身,办事雷厉风行,他说那你赶快带他到一
号空军机场,我马上命令他们等待起飞。武燕燕说是,爸你太好了。
她放了电话,院长和医生跟着她走出来,知道她来头实在是太大了,不敢有任
何怠慢,派了救护车,火速赶往机场。林远兵、沈虹和王捍东也跟着坐进了救护车。
这时候康洪生也已经得知了消息,一个电话打给交通队,一路上警车开道,救
护车很快到达机场。机场上,一架空军专用飞机做好了飞行前的所有准备。担架抬
上飞机,武燕燕和医院派来的医生护士跟着上去。不一会儿,飞机开始慢慢滑翔,
之后速度加快,军绿色的机身离开地面呼啸着冲上了天空。
飞机到达北京南苑机场,空军总医院派来的一辆救护车已经等候在那里。康建
林被抬上救护车,救护车开到了空军总医院,著名脑外科专家罗一男亲自为他做手
术。手术前他看完西城医院拍的CT片子,对武燕燕说,从片子上看,出血点很多,
而且血量也很大,必须马上手术,但是手术会有很高的风险。武燕燕说那不手术会
怎样? 罗医生说从目前情况来看,不手术危险更大,而且时间不能够再拖下去了。
武燕燕说那就手术吧,说完她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因为走得匆忙,康洪生没来得及赶往机场,他在电话里跟武燕燕说,一切就先
拜托给她了,他和建林他妈很快就会赶过来。
手术开始了,武燕燕坐在医院走廊上。窗外一棵桃树已经开出了一朵朵粉红色
的花,从敞开的玻璃窗那儿飘进来一股淡淡的花香,几只小蜜蜂嗡嗡嗡地飞在花丛
中。她想起了她和康建林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在法院小楼,第一眼看见他就觉
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特别亲切。后来他们一块去南湖滑冰,她带着他一起转圈,
把他给转晕了,他在冰上傻笑着说你真坏。不知怎么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他,也说
不清楚为什么。其实,追她的人很多,可她一个也看不顺眼,偏偏就是爱他。带他
去靶场打靶那天,他知道了她的身份,可他一点儿也不像别人那样仿佛遇上了神仙
似的奴颜婢膝,不但不这样,他反而很冷淡,要不是她追得紧他可能早就放弃了。
跟他交往的时间多了,她在他身上发现了许多特别好的品质,他朴实善良,在
他们那帮人中具有很高的威信,这威信是平日里一点一滴的累积,那是让人从心里
信服的。这次他又率先钻进洞里救晓文,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任何事情总是先为别
人着想。可能就是他身上这些美好的品质吧,让她越来越爱他。她已经跟她爸说过,
她再滑一年就退役,然后和康建林结婚。她带他回过几次家,她爸见了康建林也像
她一样从心眼里喜欢。记得第一次见面,她爸就请他喝了茅台酒,这可不是谁都能
享受到的待遇呀,虽然嘴上没说,但看得出来她爸是接受了这个女婿的,要不是这
样,他也不会这么兴师动众,真的给她派了架飞机。她也去过康建林他们家,他爸
是个挺和蔼的人,不像干公安的,看上去很文弱,他妈见了她有些紧张,总怕什么
地方招待不周,老是小心翼翼的。过年时给她买了条红色兔毛围巾,武燕燕很高兴
地接过来说喜欢,建林妈这才放下心来,说我怕你不喜欢这个颜色,本想买白的,
可又想女孩子家还是打扮得鲜艳一点才好。武燕燕说我从小就喜欢红色,白色倒真
不怎么喜欢,他妈听了就很高兴。后来康建林说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拍马屁,武燕燕
说我才不会拍马屁呢,我说的是实话啊。
有人在走廊上来回走动,打断了武燕燕的思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子再
开大一些。
北京的气候比西城要早一个月,这里的春天来得早,现在已经快是夏天了,气
温很高,树叶全都绿了,花也开了,而西城的树上才刚刚冒出小芽儿来。这时手术
室的门打开了,罗一男医生走了出来,武燕燕马上跑过去。罗一男扶了扶眼镜,低
下头说,很不幸,他的血管破裂得太多,血液已经大量进入了脑组织,导致脑干缺
血,没有抢救过来。武燕燕推开罗医生,冲进去大声喊着,建林,建林我来了,你
别走啊,你别走啊。
康建林躺在手术床上,脸上蒙了块白布单,武燕燕一把掀开白布单,眼泪滴落
在康建林惨白的脸上。她摇晃着康建林的身体,说你别走,别走啊。护士上来拉她,
她甩开她们的手,伏在康建林身上不动弹,没办法,医生和护士关上房门退出去,
武燕燕趴在康建林身上哭得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醒过来,这时外面的天
已经黑了,她的泪水把康建林身上穿的衣服都给打湿了。她掀开他的外衣,看见他
里面穿的是那件她给他织的黑色毛衣,毛衣也被泪水弄湿了,上面的线头起了几个
小球,她用手摘掉它们,又掀开毛衣,发现他毛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伸手在他皮肤
上摸摸已经是冷冷的了。她用手给他捂着,想起那回在伪皇宫溥仪的防空洞里,他
的身体是热热的,像个小火炉,烤得她的脸都红了。当时她也是这样把头伏在他胸
前,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又一绺一绺把它们捋顺,再夹到她耳朵后面,动作是
那么的轻柔,他嘴里呼出的气息是那种甜甜的味道,那味道浸入到她的头发里,好
久好久她还能闻得到。她拿起康建林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手上的温度已经没有了,
他的胳膊软软地往下垂落,要她的手托着才能够支撑得住。
她喃喃地说,建林你醒过来吧,我带你回去,回去我们就结婚,你不是说还要
让我给你生一大堆孩子呢吗? 建林,你睁开眼睛吧,我带你回家。她的眼泪流到了
他的手上,她的心痛得要死掉了,她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串地往下掉,吧嗒吧
嗒,落在康建林的手背上。
护士进来劝她出去,说一会儿还有别的手术,他必须得搬出去。武燕燕问往哪
里搬? 护士说往太平间搬。武燕燕说那我也去。护士看了看她没说什么,出去叫了
几个人又推进一辆平板车,那几个人要把康建林往车上抬,武燕燕推开他们说我自
己来,说完弯下腰,一点点将康建林抱到车上,然后自己推着车,从手术室一直推
到太平间。
太平间里一个老头儿坐在门口,里面有一盏蓝色的小灯泡闪着一抹幽暗的光,
他让武燕燕把康建林推到里面和其他尸体并列排放。武燕燕说他父母还没见过他呢,
不能把他放到里面去。老头儿指了指身后说那先放到告别室吧,武燕燕就把康建林
推到了旁边的一个小黑屋子里。这个屋子和外面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开了个小门,
墙上有个很小很小的窗子,从外面透进来一抹暗暗的光亮。屋子里有些阴冷,武燕
燕脱下身上的棉衣盖在康建林身上,搬了个小板凳守着康建林。老头儿进来几次,
看见武燕燕一直拉着康建林的手,还把自己的脸贴着康建林的脸不停地跟他说话,
老头儿心里被感动了,端了一茶缸热水给武燕燕,武燕燕摇摇头又趴到了康建林身
上,老头儿叹口气走了。夜越来越深,老头儿又进来一次,给武燕燕拿了块面包,
说姑娘你这样不吃不喝可怎么得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要太伤心啊,武燕燕还是
摇头流泪,老头儿也摇头,无奈地推门走了。
武燕燕就这样陪着康建林度过了这个漫长的夜晚,中间她伏在他身上睡过去一
次,梦见康建林渐渐走远,她看见的只是他的一个背影。后来她就被自己的哭声给
惊醒了。
中午,康洪生和张凤莲赶到了医院,问了手术的医生才知道这个噩号,两人相
互搀扶着奔到太平间,看见武燕燕趴在康建林身上,张凤莲喊了声我的儿子呀,一
头扑了上去……
下午,康洪生去了火葬场,武燕燕和张凤莲去商店给康建林买衣服。张凤莲说
康洪生对孩子们一直要求很严,康建林都上中学了身上还穿带补丁的衣服呢,有一
回他跟我说看见人家穿料子服很好看,我说要给他做一套,他说啥也不让,说等他
工作了攒了钱再说,可是等真的工作了,他又月月把工资交到我手上,我一忙就把
这事儿给忘了,到现在他还没穿过一回料子服呢,武燕燕说那我们就给他买一套料
子服吧。两人在柜台上挑了半天,挑中了一套蓝色毛料中山装,又买了双皮鞋。武
燕燕想起康建林毛衣里面连内衣也没穿,又去买回一套内衣内裤和袜子。
吃过晚饭,武燕燕和张凤莲去太平间给康建林换衣服,换到下面时,武燕燕看
见了康建林的身体,害羞得飞红了脸。生命是如此地脆弱。看着他的尸体,武燕燕
的心彻底地绝望了,生命、未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渺茫,还有什么是她要追求的,
还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最想要的,她最想做的,她的最爱,她如鲜花盛开般
的青春的热望与激情,在她早逝爱人的尸体面前全都灰飞烟灭了。死原来竟是这么
地容易,而一个活着的人的灵魂被一个死去的人带走竟也是这么地容易。
第二天早上,他们早早地起来,把康建林从太平间里推出来放进灵车。一路上,
武燕燕的手一直扶着康建林的红色棺材,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到了火葬场,排队等
候过程中,她也是这样地扶着,就像平日里拉着康建林的手一样。叫到了他们的号
码,她还是不愿意跟他分离,她哭着阻止着火葬场里的人搬走康建林。
她在康建林被抬出棺材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跟着抬他的人的
脚步往前小跑着,一直到了红红的火炉旁,她的手还是不肯松开。康洪生和张凤莲
把她拉回来,他们拥抱在一起痛哭着。咣当一声巨响,康建林被投进了黑洞洞的炉
口,武燕燕猛地挣开张凤莲的手往门外跑去。那个红色的大烟囱正在往外冒出缕缕
青烟,她绕着烟囱不停地跑啊跑啊,像她在冰上滑冰时作出的旋转动作,不知绕了
多少圈。她抬起头来,看见一缕青烟中康建林正在冲她招手。她喊着他的名字,随
着那烟雾弥漫的方向追赶过去,远远的,远远的,一个越来越小的小人头儿慢慢飘
到了云彩里,那是康建林正在冲她微笑的面容。
晚上,他们坐上了返回西城的火车,武燕燕把建林的骨灰盒搂在怀里。一阵阵
汽笛的尖锐呜叫,像是谁夜里发出的悠长的哭泣,伴着车轮发出的咣当咣当的响动
声,越发地显得无比凄凉。怀里的骨灰盒就像是康建林长大后重又缩回成婴儿时的
小小身体,紧紧贴在她的心口上,而她仿佛变成了他的母亲,拍着他幼小的肩膀哄
他入眠,又陪他一同沉沉地睡去。夜啊,你就这么样地黑暗下去,别再天亮别再出
太阳,让我就这么样地和他一起睡过去不再醒来吧,武燕燕在心里这样默默祈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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