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节

　　许志收到了王捍东托人传进来的几页稿纸，他先看了王捍东的信，看完以后撕
成碎片放进嘴里嚼了嚼，纸很干，堵在喉咙口，他不停地吞咽着口水，有了些唾液，
慢慢将纸洇湿，好半天才咽下去。他想起电影里那些被敌人抓走的革命党人，总是
在他们被搜身的时候，一把将手上的纸条放进嘴里然后吞进肚子里，他想他现在也
正在做着和他们一样的事情。

　　林远兵抄给他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面的那段话，也是他最喜欢的，他没
舍得把它吃下去。他把身上穿的棉袄脱下来，把棉袄里子翻过来，挑开一行线，里
面绽开一条小缝，顺着小缝他把林远兵的信一点点塞进棉花里，然后将棉袄再翻过
来穿上，那封信就正好夹在了他的心口上。他用手拍了拍，又轻轻抚摸着，眼前出
现了林远兵美丽优雅的面容。

　　印有“悔罪书”三个字的稿纸一次次交到许志手上，可是每一次都成了他声讨
他们的战斗檄文。王德禄冲着陆家华大发脾气，他说你个窝囊废，这么个小孩伢子，
你都对付不了，你说你还能干什么? 你过去打仗时的那股劲头都跑哪儿去了? 这个
堡垒我看你是死活也给我攻不下来了，不但攻不下来，再攻下去，你也要被炸得粉
身碎骨，连我也不得幸免，我看我们统统提着脑袋去见马克思得了。陆家华说，这
和战争年代比不了，那时是真刀真枪。王德禄说，怎么，现在就不是真刀真枪了?
不行，就给他来个真刀真枪，我就不信我治不了这个小兔崽子。

　　陆家华走了以后，王德禄把林义达叫到了办公室，他说我们老这么拖下去也不
是回事，我看判他个反革命罪，毙了算了。林义达说还是先不要太着急，我们贸然
作出决定，若是没和中央保持一致，上面怪罪下来我们可是吃不了要兜着走了。王
德禄说，那我们就先把死刑书下了，报给上面，死不死刑由他们说了算。林义达说，
我还是觉得应该缓一缓再报。王德禄说，再缓下去，这小兔崽子又该骑着我们的脖
子拉屎了，你看看，你看看，他这纸上写的话。

　　林义达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先缓一缓，再等等，看看上面还有啥新的指示没有。

　　王德禄说我们不报上去，他们能有什么反应? 林义达说照我猜测，对这类反革
命案件上面应该会有个比较明确的态度，也许文件正在形成当中，还没传达下来，
我们再等等，反正现在又没谁催我们。

　　王德禄说，等到上面催我们了，我们再往前走，那不是太被动了吗，我们没有
积极的姿态会挨批评的。林义达说，可判死刑这么大的事儿，还是应该稳妥慎重才
好。王德禄说你这个态度可是要不得呀，对待敌人哪能这么手软呢，这样吧，我们
先召开一个党委扩大会议，把这件事交给大家去讨论。

　　党委扩大会议第二天就召开了，会上基本形成了两种意见：一种是赞同王德禄
的做法，立即将死刑判决上报中央；另一种是支持林义达的，说先别马上上报，等
中央有了具体指示再作决定也不迟。两种意见各说各的道理，相持很久，谁也无法
说服谁。王德禄说，那就投票表决吧。于是大家又纷纷投票，最后，赞成死刑上报
中央的比不赞成的那一派多出了两票。王德禄说少数服从多数，就这么决定了吧，
我看没什么大不了的，先报上去，我们也好有个交代，接下来我们的工作就可以先
告一个段落了，等什么时候上面批复下来，我们再去执行。

　　于是，在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许志的死刑判决书还是被报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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