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节

　　这一次提审许志还是逼他写悔罪书，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审讯即将结束的时
候，提审员扔给他一张报纸，说上面让把这份报纸给你看看。许志抓起报纸，报纸
上是一张巨幅的主席照片，四周加了黑框。许志说，什么，毛主席逝世了? 提审的
说，是的，上面让我们把这个消息告诉你，是想给你一次机会，好好反省一下你的
问题，不要再跟党和人民作对，早日回到无产阶级革命路线上来。还没等提审员把
话说完，许志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把提审员吓了一跳，他转身看了看另外两个
陪审员，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与疑惑。许志的哭声非常凄厉，眼泪顺着面颊不停地
往下流淌。和大多数革命群众一样，他也相信他身体健康，虽然作为一个无神论者，
他不相信他会永远长寿，但他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地与世长辞，这个事情对他来说还
是太突然了。很长时间以来，对他的那份爱在对他错误的不断寻找与发现中渐渐地
被隐藏起来，他还以为他的爱不存在了。可是现在当他听说毛主席已经永远地离开
了，他心如刀割般地难受。

　　提审员马上给陆家华挂电话汇报了这个意外情况，陆家华指示，全力以赴，趁
热打铁，看能不能趁此机会攻下这个堡垒。提审员得到命令以后，返回来递给许志
一叠稿纸，说带上这些纸，另外报纸你也可以拿走，回去好好写份材料交上来，把
你此时此刻最想要说的话都写出来。

　　这一天的午饭多给了许志两个馒头，许志吃完饭就坐下来写。他从1927年八七
会议毛主席最早提出“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开始，写到他领导的湘赣边秋收起义，
从二万五千里长征写到动人心魄的三大战役。他以少胜多，以弱胜强，小米加步枪
打败了国民党军队的飞机大炮，成为世界战争史上的一个经典。他是一位卓越的军
事家，也是一个非常浪漫的诗人，许志尤其喜爱他的诗歌，许多诗都能倒背如流。

　　可是，一写到解放后，特别是写到文化大革命，他无法不让自己去面对内心真
实的感受，他的感情发生了强烈的变化，从之前的热情赞美和歌颂一下子转变为严
厉的批判和指责，那些他无数个日夜痛苦思索出来的思想如一把尖锐的利剑悬挂在
他的头顶，提示他真理高于一切，追求真理的过程是要放弃个人情感的，感情不能
带他渡过眼前的这条河流，只有理性的光辉才能照亮他前进的道路，这时候他从诗
人变成了哲学家。

　　在他刚刚落笔的那一刻，他书写的题目是：毛主席，我们永远怀念您。可是写
完最后一个字，他回头通读了一遍全文，又在我们永远怀念您的后面写下了这样一
行文字：虽然永远怀念您，可我还是要指出你犯下的所有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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