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
转眼到了十月,斯大林大街两旁的树叶由绿变黄,秋风吹过,树枝随风摇曳,
那些已经完全变成黄色的叶子刷刷飘落下来,铺洒在柏油马路上,被汽车轮子和行
人的脚步踩出咔嚓咔嚓的响声。五点钟的黄昏时分,这个城市的上空散发着一股秋
天的味道,那是从一辆辆运送大白菜的卡车上发出来的。
十月的西城,随着大白菜的气味一同扩散的还有一个令人震惊的传言。传言说,
北京那边发生了一件大事情,有些重要的人物被抓了起来。
那些人物的名字从人们嘴里说出来,有人惊讶得瞪大眼睛,有人表露出按捺不
住的兴奋神情。这些传言蔓延的速度很快,从老人到孩子几乎人人皆知。不久,传
言得到了证实,先是干部分批分级别地一层层传达,之后是普通百姓。天气渐渐冷
了,那些大白莱已经被存放到了菜窖里。
街上没有了运白菜的卡车,树上的叶子快要落光了,在斯大林大街上,出现了
一群又一群的游行队伍,他们踩踏着秋天的落叶,挥舞着手里的红绸子,发出阵阵
口号声。有的队伍里面还有锣鼓唢呐,走到人民广场的时候,扭起了东北大秧歌。
汽车厂的游行队伍最壮观,他们开着解放牌大卡车,卡车上面有个大广播喇叭
在播放一首非常欢快的歌曲:
美酒啊飘香,歌声飞,朋友啊,请你干一杯,干一杯,胜利的十月永难忘,杯
中洒满幸福泪……
冬天又来了,这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家家户户的大白菜刚刚存放到地
窖里,还没来得及腌酸菜呢,第一场雪就降临了。一夜之间,斯大林大街由黄色变
成了白色。随雪而来的大风降温天气,使路上的积雪不再融化,一层一层被人们踩
踏下去,越聚越厚。漆黑的柏油路面全部被冰雪覆盖起来,无边无际,一片苍茫。
十二月的日子一天天地往前流逝着,十二月的西城越来越寒冷起来。十月里的
黄色秋叶早已落光了,南湖水也已经结上了厚厚一层冰。街上老年人见了面互相询
问着,还没到腊月呢,怎么就天寒地冻了? 有人说是今年秋天的气温太高了,把冬
天的热都给吸走了,也有人说是闰月的关系,还有人说是从西伯利亚那边突然来了
股寒流,不会持续多久,等寒流过去,天就会重新暖和起来。
十二月中旬,突然有一天,上面来了个紧急文件,让王德禄的心脏骤然加快了
跳动的速度,这是他们从前报上去的关于判决许志死刑的批复。面对“执行死刑立
即执行”几个大字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过,毕竟是军人,一番惊讶之后他马上
镇静下来,加之前面他的态度一直是坚定的,虽然中间由于形势的改变他对上面是
否还能批复抱有一定的怀疑,但现在得知这个决定他的神情还是为之一振,这说明
他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并没有被新形势否定,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还和上面保持着统一
的步伐。
进一步再思索下去,他发现形势的改变只是上面那几个已被打倒的大人物的政
治命运的改变,而他们这些执行其路线的人并没有跟着一块倒下去,作为一台机器
上的零部件,他们此刻被安装到了另一台新的机器上面继续运转。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非常兴奋,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冲到林义达办公室说老林,老
林,你快来看。林义达接过文件,看完后缓缓地抬起头,声音低沉地问王德禄,说
要不要向有关方面再仔细核实一下? 王德禄说这就是最高指示了,还需要再去请示
谁? 林义达说,毕竟现在上面也还是有几种不同的声音存在,我们是不是先不要贸
然行事。王德禄说你老兄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什么叫贸然行事,我们正在按照上面
的指示和精神办事,如果拒不执行,我看那才叫贸然行事,那不是公开与上面作对
吗? 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林义达说,既然是上面的指示当然要执行,我的意见是
我们把工作做得再谨慎一些,免得以后出什么差错。王德禄说,能出什么差错,我
们按上面指示精神办事有什么错? 林义达说,万一我们执行的是一条……王德禄打
断他的话说你这个人就是老爱前思后虑,放心吧,出了事由我兜着。林义达扶了扶
眼镜没再说话。王德禄说马上召开常委扩大会议传达这个文件,说完径直往会议室
走去。
西城又飘起了鹅毛大雪,这一回的雪花无比硕大,它从天上滚滚而来,遮蔽了
乌云、建筑和树木,充满了灰色的天空。距离四季公园不远处的省委大墙上,贴出
了一张告示,是许志死刑的判决书和两天后即将在体育馆举行公判大会的有关通知。
王德禄已经回家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呢。王捍东推门跑了进来,一进
屋就奔到王德禄面前说爸你怎么这么糊涂! 左淑琴瞪了儿子一眼说你怎么跟你爸说
话呢。王捍东也不瞅她,继续对着王德禄,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啊? 天都已经
亮了你不知道吗? 王德禄一瞪眼睛说你跟这儿说什么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都
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捍东说是许志的死刑判决,爸,你们这么做是完全错误的,
我知道你们可能也不一定是真想这么做的,也许你们执行的是上面的决定,可是,
爸,上面的决定有时也不一定全是正确的呀,你们不该去执行,至少应该缓缓再作
决定。王德禄说你懂个屁,我早跟你说过你少掺和这些事。王捍东说,爸,我是怕
你犯错误。王德禄说你给我住嘴,你老子我打了一辈子仗,我什么时候犯过错误?
王捍东说可是现在的形势是很复杂的,上面的许多意见也不全是统一的。王德禄说
它们统一不统一我不管,作为军人我只执行上级给我的命令。王捍东说,但是作为
上级命令的执行者你应该有分辨正确与错误的能力,你也有向上级提出自己意见的
权力。王德禄说我和上面保持一致。王捍东说那就是说你也同意死刑? 王德禄说我
当然同意,凡是毛主席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
地遵循。王捍东说这个口号的提出是不符合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观的,世界上没有
静止不动的事物,而随着事物的不断向前发展,我们的政策方针也该随之发生变化。
王德禄说你老子我革命了一辈子我比你更懂马克思主义。王捍东说可是你没有
用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观来看待问题。王德禄说什么发展观,我看你是跟那个反革命
分子站在一条路线上去了,没想到,我王德禄的家里竟然出了你这个败类,别看你
是我儿子,要是你像许志一样成了反革命,我照样枪毙你。左淑琴说我看你真是变
得越来越疯狂,连自己儿子也要杀了。王德禄说革命就是这么残酷无情,三反五反
那会儿我们不就是因为杀了一批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社会才安定下来的吗? 王
捍东说,可现在是不一样的,爸,历史条件不同,那时候新中国刚成立,确实有人
搞破坏,但是许志不是,他是为了捍卫真理。王德禄说什么是真理? 反对毛主席就
是反对党中央,就是反革命,就该杀该砍。王捍东说,你这是受了极左思想影响,
如果说过去你坚持这条路线是当时形势所迫,可现在如果你还继续在这条路线上走,
那就大错特错了。王德禄说我现在跟上面的路线走,哪里来的错? 王捍东说,是上
面的路线错了,爸,你听我的,我有预感,这条错误的路线不会持续太久,你赶快
刹车还来得及,先别忙着执行死刑,哪怕再拖一两天,说不定形势就会大变样的。
王德禄说,军令如山,我作为军人以执行命令为自己的职责,再说这又不是儿戏,
怎可以变来变去。王捍东说,爸,你怎么这么执迷不悟,我敢跟你说,如果你现在
就执行许志的死刑,你会成为历史的罪人。左淑琴把猫扔到一边,走过来拉住王德
禄的胳膊说,佛祖说了,不要杀生。王德禄一把推开左淑琴说,你个老娘们跟着瞎
掺和个啥。左淑琴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出一串佛经。王德禄说你看看你们两个,一
个为反革命分子开脱罪行,一个在家里大搞封建迷信,成何体统。左淑琴说,你若
是违背了佛祖的意愿,有一天你一定会遭到报应的。王德禄说我是个唯物主义者,
才不信你那个邪,报应我也要执行,说完拂袖而去。
这边林远兵家里,却是另一种气氛。林远兵和林义达坐在林义达的书房里,林
义达擦去林远兵脸上缓缓流下的泪水,用低沉的声音说,谁让你爸爸我不是第一把
手啊,我也不同意死刑,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林远兵说,你有办法,爸,你
一定有办法,那时候打仗,你不总是有好多好多的主意吗,你不是说,上级老是夸
奖你说就你的鬼点子多,仗总能打赢吗。爸,你再好好想想。林义达说,这可跟打
仗不一样,爸身上再有多大力气也是使不出来的啊。林远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见
她哭得伤心,林义达抚了抚她的头发,林远兵把头靠在他的腿上。林义达说,你和
许志是怎么认识的呀? 林远兵抽泣着说,是在法院小楼换书时认识的。林义达说,
提审的时候我见过许志,长得挺英俊,看上去是个不错韵小伙子,可是,我认为他
的思想太偏激了。林远兵说,再怎么偏激也不至于判处死刑呀。林义达说,这个我
同意,但是,我们的革命事业也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有时甚至是流血牺牲,在我
们党的历史上,也曾经有过一些冤案错案,那时候执行王明张国焘的错误路线,我
们的许多革命同志就曾被杀过头。林远兵说,可现在都到了社会主义时期了,怎么
还会犯这样的历史错误呢? 林义达说,社会主义也不是一帆风顺的,在我们前进的
道路上,不仅有阳光鲜花,有时也会遇到雷雨大风。比如说现在吧,我们的国家正
处于一个历史转折的关键时期,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探索一条正确的道路,你不
能轻易地判定谁就是对的,谁就是错的,这些都要留到以后的革命实践当中去检验。
我想我们上面的领导者也不一定是心里明知这样做不对却非要坚持这么做,如
果他们工作中出现了失误,那一定是他们在思想认识上的落后,不是他们本质的问
题。
作为一个人,谁都不会是一贯正确的,谁都可能出现错误。林远兵说,可是许
志是反对这些错误的一个勇敢的战士,他是为了维护真理坚持正义。林义达说,从
这个意义上讲我对他是钦佩的,但是,从另外的意义上来说,我又是不赞成他的做
法的,作为一个文化大革命运动当中的红卫兵闯将,他把他那时候的一腔热血又全
部转移到了另一个对立面上来了,说到底,这同样也是盲目的,还是青年人的青春
冲动意识在作怪,而且从对生命的态度上来说,我历来都是不主张去作无谓的牺牲
的。林远兵说,要是人人都变得麻木不仁,不去反抗,那这个社会还能再前进吗?
林义达说,不是麻木不仁,不要小看人民,人民的眼睛是亮的,他们看得清楚着呢,
只不过他们没像许志那样成为革命的急先锋。事实上,我更赞同保存生命,过去有
人批评我是搞投降主义,但我不这么认为。林远兵说,你不是投降,你这是保守主
义。
林义达说,保守就保守吧,保守总比激进要好一些。林远兵说我不跟你讨论这
个,我现在是想知道你到底要不要去救许志? 林义达说,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想救
可我没有这个能力救他啊。林远兵又哭了,她说其实从他入狱的那天起,我就预感
到了他会有这一天,可是,随着形势的一天天变化,我改变了原来的看法,我觉得
他不会再被处死了,所以从那时候起心里又充满了希望,可哪想到现在竟是这么个
结果。我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要真的是在十月以前被处死了,我还可以理
解,可是现在都已经十二月份了,天已经开始亮了,为什么还要重新黑暗下来? 你
说他死得是不是太冤啊。林义达说,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历史有时也会迂回前进的,
就当它是碰撞到了暗礁,暂时搁浅了一会儿吧,但是,它不会阻挡我们这艘大船前
进的航向,总有一天我们会冲开波浪奋勇向前的。林远兵说可是许志不该死,不该
死啊,爸。林义达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他? 林远兵说,你说什么呀,他已经有女
朋友了。林义达说,那你就更不该再为他伤心了。林远兵说,这不是一回事的。说
完眼泪又流淌下来。林义达看着她,还想要再说什么,林远兵从椅子上站起来,推
开林义达,捂着脸,跑上楼去了。
--------
亦凡扫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