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节
临刑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许志什么东西也不再吃,送来的饭一次次端来又一次
次被端了回去。不是他刻意要绝食,而是他心里已经没有吃饭这个概念了,他生命
中的全部细胞都被活跃的思想和亢奋的精神占满了。他又进入了那个混杂着理性与
感性,正常与非正常交织在一起的边界中去了。那是个特殊的时空隧道,在那个空
间里面他思想的火花跳跃着冲破大脑皮层的阻隔,飞奔到了外面的世界。在那一刻,
他身体里所有物质的东西全部被抽离出去。皮囊包裹不住精神裂变时爆发出的巨大
能量,它们像一条咆哮着的巨龙,横冲直撞顶开每一块肌肉与骨骼的围剿,化成一
条条星射线,缠绕在他的躯体上,之后又继续散布扩大直至充满整个监牢。那四处
游荡的射线像是从他的大脑里发出去的神经信号,传递着他此时此刻内心深处不由
自主往外涌出的幻觉,它们是零散的支离破碎的互不干扰的经线与纬线,经过铁窗
外面一道月光的反射投映到灰白色的土墙上,像电影里的一幕幕画面,急速地从一
个场景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阳光灿烂的早上,穿白衬衫的许志站在学校操场上。前面是鼓乐队的女孩子,
胸前挂着一面镶着银边的圆鼓,她们手里拿着两只细细的小鼓锤,手指灵活地击打
在羊皮鼓面上,发出叭叭啦啦富有节奏的响声。她们身后是跟她们一般大的男孩子,
头上戴着高高的白色平顶帽子,手持小号,鼓起腮帮子吹出那首非常熟悉的少先队
员之歌。有人手里捧着一条鲜艳的红领巾,跑过来冲许志敬了个队礼,然后把红领
巾系在他的脖子上。许志回了个队礼,举起小拳头跟着他一字一句地宣誓。他说,
红领巾是红旗的一角,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染红的。许志跟着重复一遍。
头顶有一群鸽子飞过蓝天,金黄色的向日葵开满了整个操场,那些向日葵全部
长了人的腿和脚,它们四处奔跑追赶许志和他的小伙伴们。许志沿着操场画着白色
杠杠的跑道跑啊跑啊,后面的向日葵追啊追啊,眼看就要追上了,许志突然回转身
从脖子上摘下红领巾朝它扔过去,红领巾顺着风飘飘忽忽地就落在了向日葵的头上,
一下子就把它的脖子给系住了,它站在那儿挣扎了一会儿,扑腾一声倒在了地上。
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毛主席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冲着下面的人群挥手致意。
许志一个箭步冲开人群跑过金水桥,沿着汉白玉栏杆跑到了毛主席面前。毛主
席伸出宽大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牵着他从天安门城楼上走下来,穿过沸腾跳跃的
人群,缓缓往长安街上走去。他们走啊走啊,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可是他们的手始
终也没有松开过,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黑暗无人的地方,毛主席突然停住了脚步,
从头上摘下自己的军帽戴在了许志头上。许志用手扶着军帽,抬头望着毛主席。来
了一阵风,飘过一片云,毛主席就乘着那片云彩飞到天上去了。
赵秀芝喊他回家吃饭,许志手捂着棉帽子往家跑,跑到门口,赵秀芝发现他的
额头上在往下流血,撩起衣襟正要给他擦,他爸从门后出来,拎起一把铁锹就往他
身上抡,许志躲闪不及,肩膀被砍了一下,血又从肩膀那儿往下流。许志转身跑了,
跑到了南湖那条小木船那儿,陆晓雅坐在船上向他招手,他赶快跳上船,抓过晓雅
手里的桨使劲划,可是船被冰冻在了湖里。他从船上跳下来往白桦林里跑,晓雅在
后面追他,可是追了一会儿晓雅的身影就没了。夜很黑,他跑进白桦林迎面遇见了
王捍东,王捍东一把扯住他的衣服,瞪圆了眼睛问他,你把晓雅给丢到哪儿去了?
你快说。许志张着嘴,喉咙被王捍东给掐住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指了指后面,
王捍东这才松开他,朝他手指的方向飞快地跑过去。许志继续往前跑,没多一会儿,
碰上了宋安江,宋安江可没有王捍东那么客气,他上来就是一拳,打在了许志的鼻
子上,许志的鼻子流出血来。宋安江跟王捍东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说你把晓雅给丢
哪儿去了? 许志用手往后指了指,宋安江回身踢了许志一脚,这才朝前跑去。许志
继续往白桦林里跑,前面隐隐地有一丝亮光,他朝亮光那儿跑过去,见沈虹和祝宇
提着两个大红灯笼站在那儿。灯笼里的蜡烛跳跃着红红的火焰,祝宇把手里的灯笼
抬高些朝许志照过来。沈虹见是许志,问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说着掏出手绢给他
擦。这回他俩没再跟他问晓雅,可他却跟沈虹问起晓雅来,他说你知道晓雅去哪儿
了吗? 我把她给丢了,找不到了。沈虹说,她没丢,她跟你藏猫猫呢,等天亮了,
她就会出来找你的,你快回家去吧,后面有人追你。说完推了许志一把,祝宇和她
把红灯笼并在一起为他照亮前面的路。许志又朝前面跑去,跑了一段距离,发现苏
培披头散发举着一个又粗又长的针管要给他打针。
许志跑啊跑啊,终于跑出了白桦林,来到了湖心岛上。这时从远处凉亭里传来
一砗悠扬的小提琴声,许志沿着琴声走过去,见林远兵穿着一套白色纱裙正在歪头
拉琴。他停住脚步站了下来,一道金色的光芒笼罩在林远兵四周,像孙悟空用金箍
棒画出的那道线,往外喷射出阵阵威力,使他不得靠近。林远兵听见脚步声,停止
了拉琴,将头抬起来,见是许志,想往他这边走,可是她的脚不知被什么东西给固
定住了,挪了半天也没挪动。许志冲她摆摆手,意思是就这么站在那儿别动了,林
远兵停止了努力和挣扎。许志说,你怎么在这儿? 林远兵说我是来等你的。许志说
你知道我要走了? 林远兵点了点头。许志说你的那本《雪莱诗选》我还没跟你换呢。
林远兵说不用换了,我现在就背给你听,你要听吗? 许志说,要听,要听。林
远兵把琴举起来放在肩膀上,一边拉琴一边背诗:
把我当作你的琴,当作那树丛,
纵使我的叶子凋落又有何妨?
你怒吼咆哮的雄浑交响乐中,
将有树林和我的深沉歌唱,
我们将唱出秋声,婉转而忧愁。
精灵呀,让我变成你,猛烈,刚强!
把我僵死的思想驱散在宇宙,
像一片片的枯叶,以鼓舞新生,
请听从我这个诗篇中的符咒,
把我的话传播给全世界的人,
犹如从不灭的炉中吹出火花!
请向未醒的大地,借我的嘴唇,
像号角般吹出一声声预言吧!
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诗背完了,林远兵的琴声也停了下来,她刚才拉的是柴科夫斯基的《悲怆》。
许志朝她挥了挥手,他说再见了,我的朋友。林远兵也举起了手,流着眼泪,
冲他点了点头。待她还想再跟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从
风里飘下来一个虚幻的人影,仔细一看,原来是康建林,他来到许志面前伸手一拉,
许志就跟着他顺风飞走了。
风停了,天还没有亮。监牢灰色土墙上放映的电影一点点地虚化下去,许志的
神经被刚才的一幕幕画面一次次强烈地震荡着,又进入了迷离狂乱的状态。他从地
上站起来,沿着四周墙壁一遍遍地来回跑步,突然外面传来一阵轻轻的响动声,声
音很轻很轻,外人很难察觉,可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他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见石灰地上传来一阵刷刷的摩擦声,他弯下腰看见从门缝那儿塞进来一张小纸团,
连忙拣起来,打开,只见上面写着这样几行字:
再见了许志,亲爱的朋友,我们现在郑重地告诉你,你未竟的事业已经有了继
承人:晓雅在去年秋天为你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的名字叫落落。你可以放心地走了。
许志,亲爱的朋友,你是我们心中的骄傲,我们永远爱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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