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节
王捍东和林远兵去看落落。他们先到了姑姥姥家,吃完饭,带上东西就往苏婶
家去。路上,看见苞米地已不再像过去那样连成一片,而是被划分成了一小块一小
块儿的,边界处空出几垄,像是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田野里干活的人也和过去不一
样了,过去是大家伙儿聚在一起共同劳动收割,现在是分散到划分好的地上。如今
正是掰苞米的季节,远远地能看见头上戴着花围巾、挎着篮子的妇女,把苞米从苞
米秆儿上掰下来装进篮子里,在她身后跟着孩子还有她家的狗。地是油汪汪的黑土,
远处的查干河静静地流淌着奔腾不息的河水。翻过一座山,就是另一个村子了,苏
婶家就在村口上的那棵老榆树旁。
苏婶扎着一条灰布围裙,手里抓着一把米,正弯腰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响动声
抬起头见是王捍东和林远兵,说我早上起来就听见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叫,我跟
孩子们说今天是个好日子,你看,果然它就是个好日子。说完亮开大嗓门冲着屋里
使劲地喊落落,落落。落落听见喊声,欢快地从屋子里跑出来,一头扎进王捍东怀
里。王捍东抱起落落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儿,落落叽叽嘎嘎在王捍东头顶上笑出声
来。林远兵说慢点慢点,小心摔到了。苏婶家的那帮孩子也一个个跟着跑了出来,
林远兵忙从包里掏出糖来抓给他们。苏婶说,别在院子里站着了,走,进屋吧,说
着把王捍东和林远兵让进屋里。林远兵从一个灰色大旅行包里拿出带来的饼干、糖、
苹果、葡萄干、果脯、奶粉、蛋糕,还有军用的压缩饼干,扑扑拉拉摆了一炕席。
苏婶说怎么又带这么多东西来,上回拿的还没吃完呢,都长毛了,我不敢给孩
子们吃,都让我家那死鬼给造了。王捍东就问苏大伯哪,他去哪儿了? 苏婶说,这
不,村里刚刚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我们家也分到了一块地,春天种的苞米如今该
收割了,他呀,这些日子忙得饭都不回来吃了,每天都是我扯着这帮孩子给他往地
里送饭去。林远兵又从包里拿出两件毛衣,一件是给落落的,一件是给苏婶家那个
跟落落同月生的小姐姐的。苏婶说,哎呀,是你自己织的吧? 林远兵说是啊。苏婶
说手这个巧呀,织得多好看呀。林远兵说这是我刚跟人家学的新花样,拆了好几遍
才织好。来,落落,过来试试。又叫来苏婶家那个女孩儿,给她俩套上。苏婶说,
正合适,去照照镜子,看看俊不俊。两个孩子跑到镜子跟前,扭来扭去,逗得苏婶
哈哈大笑,说这么点儿的小东西就知道臭美。林远兵把落落抱进怀里。
苏婶提了个篮子说你俩帮我看一会儿孩子,我去给我家那个死鬼送饭去。王捍
东说,行,你去吧。林远兵从包里掏出一本画着彩图的唐诗,教落落跟着她读:锄
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王捍东说,你这也开发得太早
了吧,她才多小啊,哪里记得住这个。林远兵说,不小了,不小了,在城里像她这
么大的都上幼儿园了,在幼儿园老师就教她们这个。王捍东说谁说的,我记得我们
那时候都是学唱儿歌的,什么时候背过古诗呀? 林远兵说你那是什么时候,现在可
不一样了。王捍东说也是,等过几年落落大了,我们是不是该考虑接她回城里上学
呀? 林远兵说是呀,可是接回去把她放在哪儿呢? 王捍东说,要我说,你赶快找个
人嫁了,然后把落落收为干女儿,这样一来她不就可以明正言顺地跟着你了吗? 林
远兵打了王捍东一下说我是想收她做干女儿,可是干吗非让我嫁人呀? 王捍东说,
噢,你不嫁人,你一个大姑娘家领个孩子进进出出的,不怕别人说闲话呀。林远兵
说那你咋不说你早点找个姑娘结婚呢,这样你不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收养她了? 王捍
东说行,行,咱俩就这样说好,谁先结婚谁就先收养落落。
林远兵想了想说,那要是咱俩谁也不结婚,落落岂不是得在这儿待一辈子。王
捍东说也是,那就这么说吧,不管咱俩结不结婚,等落落一到了上学的年龄,咱就
把她给接回城里去。林远兵说,啥叫咱俩结不结婚,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王捍东笑
着逗她说是我想跟你结婚,可你也不想跟我结呀。林远兵说别说的那么好听,谁知
道你心里想的是谁。一句话说得王捍东沉默不语。林远兵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
忙拍了拍王捍东的腿说对不起,我说错了。落落瞪大眼睛看看林远兵又看看王捍东。
王捍东一把把落落抱进怀里说你看你都把孩子给说蒙了。
这时,苏婶推门走了进来,说你们干什么呢,怎么屋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平时这帮孩子可没这么安静,整天疯来疯去,一时也不消停,今儿这是咋的了? 林
远兵说教他们读唐诗呢。苏婶说我说的哪,原来是读书呢,怪不得不闹了。林远兵
从炕上跳下来跟王捍东说我想去看看晓雅,咱们早点走吧。王捍东说行,就去跟苏
婶说。苏婶说别走,你苏大伯去供销社割肉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你们两个在这儿
吃晚饭,我这就做去。林远兵说你别忙了,我们想去坟上看看晓雅去,晚了天就黑
了。苏婶说这可咋说的,一会儿肉就买回来了。王捍东说要是明天我们不走的话,
明天我们再来。苏婶说那行,那就说好了,明天可一定要来呀。王捍东从裤兜里掏
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他临来时包好的钱。他说这是落落后几个月的生活费。苏婶
说,哎呀,这可咋说的,每回都给这么多,上回的都还没花呢。王捍东往她手上塞
过去,说先放起来,慢慢花吧,缺什么东西就吱声,我得空还会再来。说完和林远
兵就要往外走。落落跟了过来,王捍东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林远兵说要不把落落也
带上? 王捍东说行。苏婶说等等,坟地那边风大。她回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外衣
给落落穿上,又给她戴了个小帽子。
晓雅的坟地离苏婶家还有一段距离,这是午后三四点钟的光景,太阳斜斜地映
照在黄褐色的田野上,偶尔有一辆牛车吱吱呀呀从他们旁边走过,赶车的看见他们
问要不要搭个脚? 林远兵说谢谢,一会儿就到了。落落趴在王捍东的肩膀上睡着了,
长长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慢慢地上下扇动着。高高的鼻子、往上翘翘的嘴巴、宽宽的
额头,还有脑袋的形状、脸庞的轮廓和许志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唯有
那雪白的肌肤和油黑的头发能看出是来自晓雅的遗传细胞。
离坟地还有好长一段距离,那条大黄狗就开始汪汪地叫了起来。落落被它的叫
声惊醒,吓得哭了起来。王捍东拍了拍落落的头说,不怕不怕,大黄狗是欢迎我们
呢。果然大黄狗跑过来,见是他们,就不再叫了,而是围着他们欢快地摇尾巴。王
捍东指着狗说落落你看,它在跟我们打招呼呢。落落从王捍东身上使劲往外挣,王
捍东见她要下来,就把她放在地上。落落伸出小手去摸大黄狗,大黄狗用舌头轻轻
舔了舔落落的小手,又把前爪搭在她的手上。落落转身笑着跟林远兵说,它和我握
手了。林远兵说,它喜欢落落。落落用小手拍了拍它的脑袋,大黄狗又把爪子搭在
了落落的肩膀上,他们互相逗着,玩得十分开心。
林远兵把刚才在路上采的蒲公英放到晓雅坟头,王捍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林远兵说,晓雅,我们来看你了,把落落也带来了,你看见她了吗? 晓雅,落
落一天天地长大了,长得很漂亮,她很好,你放心吧。许志也到了你那边去了,你
见着他了吗? 他还好吗? 还有建林,你们三个有没有碰上? 我们大家都很想念你们,
晓雅,给我托个梦来吧,让我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儿了。时间真是好快呀,一晃
儿你已经走了这么长时问了,在这些日子里,又发生了好多好多的故事。晓雅,武
燕燕走了,去了一个我们大家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苏育,那个看上去一点儿也不起
眼儿的小丫头,她考上了大学,也走了。沈虹和祝宇结婚以后,生活得很幸福,他
们两个是我们这群人里面过得最平静最安稳的一对。许志他妈前些日子也走了,大
概她是太想你们,赶着找你们去了。在她临死以前,我和捍东把落落的事告诉了她,
她虽然已经昏迷,可是神志好像还很清楚,我想她是听懂了我们说给她的话。她咽
气前我把落落的照片放到她手里,我跟她说这是落落的照片,她听了就用手紧紧地
攥住,到死也没松开。火化的时候,捍东说要把照片拿下来我没让,把它也跟着一
起烧了。你不会怪我吧,晓雅,我是想让她带过去给你们看看,我知道你一定很想
很想落落,她生下来以后你还没好好看她一眼就走了。晓雅,又是一个秋天了,马
上就到你的周年了,也许过些日子我不一定能再赶来了,今天先提前给你烧几张纸,
你还想要什么,你就悄悄跟我说,我让捍东下回来的时候给你带过来。对了,你知
道吗,现在好多的事情都在慢慢地变了,女的可以烫头发了,街上有人穿起了喇叭
裤,满大街的年青人提着个像饭盒似的录音机走来走去,录音机里播放的全是邓丽
君的歌曲,他们戴着蛤蟆镜,跟我们过去说的小流氓差不多,但是现在这样的打扮
已经没人管了,而且人人都学他们的样子,觉得这就是时髦。晓雅,要是你还在,
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你知道吗,现在把许多过去的老电影都拿出来放了,有
《洪湖赤卫队》《阿诗玛》《刘巧儿》《战火中的青春》《青春之歌》,还有《冰
山上的来客》,对了,《冰山上的来客》里面有一首歌,叫《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你肯定能喜欢,你听啊,我给你唱啊: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哎,哎,红得好像,红得好像燃烧的火,
那是用了青春的热血和爱情……
王捍东把烟头插在晓雅坟上,抱起落落,也跟着林远兵一起唱起来。落落拍着
两只小手,像是在给他俩打拍子似的,张着小嘴也跟着哼哼。
太阳落山了,晚霞映红了天边也映红了晓雅的坟墓,那条老黄狗静静地趴在坟
前的小土包下。王捍东抱着落落,林远兵坐在王捍东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太阳的余晖从坟头缓缓投射到了他们的脸上。在秋天的田野,在九月的查干河畔,
在落英缤纷的时节,天空,晚霞,炊烟,飞鸟和鱼,大雁与古塔,生命和死亡,过
去,未来,现在,历史与尘埃,友情和爱情,此时此刻,所有的景色都比不上他们
组成的这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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