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节
揭批查运动开始了。省委召开党委扩大会议,传达上面的有关通知,要求各级
领导站在斗争前列,带头学,带头揭,带头批。大家纷纷踊跃发言,提出来的都是
些非常尖锐的问题。虽然没有人直接点出名字来,可是王德禄还是坐不住板凳了,
只见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没等大家说完,就草草宣布了会议结束。接下来的一段
时间里,他以开展反击右倾翻案风为由,阻止了揭批查运动的继续进行。他明白如
果让这股火蔓延下去,不仅他要倒霉,那些跟在他后面的弟兄们也都将一起完蛋。
针对他的这些做法,林义达曾经提出过是不是先请示一下上面,王德禄说反击
右倾翻案风是上面号召我们的。林义达说搞揭批查也是上头要求的。王德禄说既然
这两个都是上面要求的,我们在执行时也可以有些灵活性嘛,有所侧重也不会犯什
么错吧,再说我又没让他们停止揭批查,我只是希望先把上一个运动搞好了,搞彻
底了,再搞下一个嘛。林义达说老王啊,我不是针对你个人的,我是怕我们领导班
子没有搞准运动的方向,犯路线错误啊,现在各种问题都很复杂,稍有不注意可能
就会偏离上面的方向,那样的话,问题可就严重喽。王德禄说你这个人做事情就是
前怕狼后怕虎的,不要怕犯错误嘛,错了,我一个人兜着。林义达没再跟他理论下
去,摇摇头走了。
王德禄的日子开始不好过了,随着运动的深入开展,人们揭发出来的问题越来
越多,这些问题查来查去都和王德禄脱不了关系。他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回家
以后晚饭常常不吃,坐在桌子前面,一盅接一盅地喝酒。
有一天,王捍东从学校回来,见他这样就走过去夺下他手里的酒瓶子,说你当
初要是听我的话,不把火力搞得那么猛,现在的日子就不会这么不好过。王德禄啪
的一声把酒瓶子摔到了地上。左淑琴听见响声走过来说,有什么话你们爷俩就不能
好好说吗,孩子一个月也不回来一次,这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就跟他吵。王德禄说去
去去,没你什么事,一边待着去。左淑琴合上门出去了。王捍东说,爸,照我分析,
您这一关恐怕要熬不过去了。王德禄一拍桌子说,老子出生入死好几百次了,这么
个软刀子算个啥,大不了我提着脑袋去见马克思去见毛主席。王捍东说,时代的洪
流滚滚向前,这是大势所趋,爸你不要和上面作对了,也不要再违逆广大人民的意
愿了。王德禄说,我没有和上面作对,我过去的每一次工作都是按着上面的指示做
的,我是个军人,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上面发出的命令错了,难道要让我的脑袋
挨枪子儿吗? 老子想不通。王捍东说,这就是你的问题所在,为什么你在执行上面
命令时不用自己的脑子去想一想呢? 你看人家林叔叔对待这样的事情就不像你这样。
王德禄说别和我提这个胆小怕事的家伙。王捍东说那不是胆小怕事,那是林叔
叔在政治上比较成熟的表现。
王德禄说那你是说我不成熟了? 王捍东说,爸,作为军人你是合格的,可是作
为一个政治上的领导者你还真是不太成熟,特别是你那直筒子的性格。王德禄说,
老子学不来他那一套。
王捍东说,你这样不但害了自己,也害了别人。
王德禄说害了别人? 我害谁了? 王捍东说你害了许志,爸,你不该主张判他死
刑。王德禄说我没害他,是他自己害了自己,他反对毛主席,无论怎么改朝换代,
只要老子我手里还有一把枪,我就要毙了他。王捍东说,你怎么还是这么顽固啊!
你出去听听,外面都是些什么声音,别人都把船头扭转了过来,你怎么还在原来的
老路上跑啊。王德禄说老子生是党的人,死是党的鬼,革命到底不回头,老子最鄙
视那种顺风就倒的墙头草。王捍东说你和许志倒挺像,都是些死犟眼子的人,只不
过你们两个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要是不这样,我看你们完全可以成为同一个战壕
的战友啊。王德禄说你还别说,这小子身上的那股子劲儿我还真是蛮喜欢的,可惜
他站错了队。王捍东说,爸,现在不是他站错了队,是你站错了队。王德禄说老子
就是真的错了,也死不认罪。电话铃响了,阿姨叫王德禄去听电话,王德禄冲着王
捍东狠狠地甩了甩袖子,转身走了。
王德禄在上面下达了进一步继续广泛深入地开展揭批查运动的指示后,又顶了
一段日子,就再也顶不下去了,倒不是他不想顶了,而是他被停止了工作。上面决
定由林义达暂时代理他主持工作,他被调往南方某军区,相比从前,级别降了。
随着王德禄的离开,形势发生了巨大的逆转,有人把许志的案子也给提了出来,
这成了他怎么也洗不清的一个最大的污点,人们说他竟然在天都亮了的时刻,做出
了这么一个错误愚蠢的决定,使许志含冤而死,实在是让人无法容忍啊。跟着他一
同倒台的还有陆家华,他成了王德禄错误路线的执行者,和王德禄一起成了杀害许
志的刽子手。愤怒中有人提出要把王德禄从南方揪回来接受群众的批斗,但被林义
达阻止了,他主张对王德禄暂时先不要点名,内部揭发可以。
王德禄临行前去武承印家告别,武承印跟他喝了一顿酒,之后派空军一架专用
飞机把王德禄送到了南方。他们带走的东西很少,东朝阳路那座小灰楼里大部分用
品都是公家的。他们走的那天下着蒙蒙细雨,院子里的一棵海棠树快要开花了。左
淑琴趁王德禄不备悄悄把一尊佛像用衣服包起来放进了一口木箱子里。王捍东因为
大学还没毕业,没有跟他们一同离开,由于房子被收回去了,他暂时住在学校里。
那天,捍东把王德禄和左淑琴送到了军用机场。左淑琴扯着捍东的手说,等你
毕了业就赶紧也过来吧,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实在是不放心。王德禄说有啥不放
心的,我像他那么大都领着一个排的人去攻山头了。左淑琴说你那是啥时候,他这
是啥时候。又嘱咐捍东凡事要学会忍让,无论别人说什么都不要太去计较,吃亏是
福。王德禄说你又在搞你那封建迷信了。左淑琴说啥是封建迷信,这都是人生的道
理,你要是能早点听从我的劝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王德禄说今天这个地
步怎么了,今天党派我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我感到非常高兴,非常光荣! 回
部队是我一直以来都在期待的事,我不认为这是贬职,我认为是党又派我到了另一
个战场上去为人民立新功。左淑琴说还立新功呢,你那身后的错误还不知要批判多
久呢。王捍东说,妈你就别再说爸了。王德禄走上前拍了拍王捍东的肩膀说,记住,
做人时刻要行得正走得直,泰山压顶不弯腰,这才是个真的男子汉。王捍东本想再
说点什么,可是咬了咬嘴唇终于没有说出来。这时飞机引擎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声,
把左淑琴的叮嘱声完全给淹没了,王德禄扯了扯她的衣袖,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上了
飞机。
在东朝阳路,王德禄家那座小灰楼顶上的烟囱很久没有冒烟了。紧挨着他家的
是林义达家,从前为了走动方便,院墙那儿开了个小侧门。如今,林远兵常常推开
这个小侧门,进到王捍东家的院子里。有时给左淑琴摆放在外面窗台上的月季花浇
浇水,有时给那棵海棠树喷洒些六六粉。林义达要是下班回来得早,也常迈过来,
捡起靠在墙边的一把大扫帚,扫一扫院子里的落叶,或是拔一拔墙根底下的杂草。
一天,林远兵正在给花浇水,林义达过来把一袋土埋在海棠树的树根底下。林
远兵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肥料,你没看树上的叶子都枯萎了吗,那是缺了养分。
林远兵说你还挺懂的,快成植物学家了。林义达说,是从书上看的,书是好东
西,各种知识都可以从书上去学到的。
又问王捍东最近怎么样,哪天请他来家里吃顿饭吧。林远兵说他忙着写毕业论
文呢,恐怕抽不出空儿来。林义达说吃一顿饭能耽误多少时间啊? 林远兵说,他现
在正起早贪黑挑灯夜战,一分一秒都抓得很紧。林义达说叫他别那么累,熬坏了身
子可是一辈子的事,回头你把家里那几条凤凰烟捎给他。墙那边,阿姨叫他们回来
吃晚饭,林义达和林远兵跨过小侧门,走回了自己家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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