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节

　　春天来了，南方的大雁排着整齐的人字形队伍又飞回了北方。春天的斯大林大
街生机盎然，柳树发芽，长出一个个小小的白骨朵。冬天深埋在地下的残雪被暧暖
的日光穿透，都已全部融化掉了，地上的土经过春雪的浸润，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湿
气。人民广场四周的松树上不停地往下滴落细小的水珠，阳光、水汽，还有早上浓
浓的露水，使它看上去显得更加翠绿，它旁边的老榆树也萌发出了新鲜的叶子。

　　马路上，人们的脸上多了几分欣慰的笑容。早上六点半钟的《新闻和报纸摘要
节目》之后，收音机里开始播放电影歌曲，李谷一的《妹妹找哥泪花流》让许多人
不知不觉间又回忆起了曾经伤心的往事：

　　妹妹找哥泪花流，不见哥哥心忧愁，心忧愁，望穿双眼盼亲人，花开花落几春
秋……

　　这年春天，省委根据上级部门的有关指示，作出了为许志反革命案平反昭雪的
决定。

　　在领导班子讨论有关会议安排时，林义达提出了更改开会地点的意见，他说宣
判许志死刑的那次公判大会就是在体育馆举行的，如果这次还在这里，难免会让人
回忆起曾经痛苦的往事。现在，中央号召我们要团结一致向前看，所以我想我们还
是改在工人活动中心吧，小许同志以前就是个工人，在这里举行也比较合适。

　　此时，原来的省革命委员会已被取消，恢复了省人民政府，林义达依然保留在
了五人常委里面，并且位置又往前提了一步。

　　四月的西城，桃树和杏树提前开了花，某一天上午十点，西城工人活动中心礼
堂里坐满了事先组织安排好的各界群众代表，中间的方阵是汽车厂职工代表，主席
台上坐着省市各级领导，主席台上方悬挂着“许志同志平反昭雪大会”几个白色方
块字。会场外面，从工人活动中心门前，一直到人民广场，是不断自发到来的西城
市民，他们聚集在马路上，堵塞了来往的车辆。聚集的人群中，有人曾经参加过四
年前的死刑公判大会，他们绘声绘色地向人讲起当年的情景。有人指着斯大林大街，
说那时就是在这里，那小伙子站在一辆军车上，被五花大绑，胸前挂着个白牌子，
总想把头抬起来，却都被押解他的解放军战士给摁了下去。有的说那小伙子长得可
英俊了，浓眉大眼的，很是高大呀。有些老年妇女听了，眼泪汪汪地说，真可惜呀，
他妈心里不定咋难受呢。大家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有关许
志的传说与故事。很快，这些传说与故事便以极快的速度在民间广泛地传播开了。

　　会场里面的大会已经开始，会议像四年前一样，依旧由林义达来主持。首先上
台讲话的是省委书记，他在回顾了一番当前的大好形势后，热情歌颂了许志在是非
颠倒黑白不分的特殊年代，至死不渝，捍卫真理，坚持正义的崇高精神，号召全省
人民尤其是广大青年向许志烈士学习，奋发向上，为振兴中华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他讲完，是各界群众代表发言，之后，在大会即将结束的时刻，主持人宣布下
面请林远兵同志代表许志生前好友上台讲话。

　　会场上很安静，大家把目光纷纷投向了走上舞台的林远兵，她手里没像刚才那
些人那样拿几页事先写好的发言稿，而是捧着一本书，低着头，迈着缓缓的步子慢
慢往台上走，瘦弱的身子在聚光灯下显得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站
在讲台上，她抬起头来，那双美丽的大眼睛里透出一丝柔美而温暖的光芒。她把书
轻轻放在讲台上，翻到事先折好的那一页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是雪莱的诗。

　　我相信，此时此刻，许志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我们呢，所以我想这首诗他是
能够听得到的

　　你从地面升腾，

　　高飞又高飞，

　　像一朵火云，

　　扶摇直上青冥，

　　在歌声中翱翔，在翱翔中歌吟。

　　万道金光闪烁，

　　伴随一轮落日；

　　穿过彩云朵朵，

　　你飘逸飞驰，

　　像无形的欢乐，它的生命才开始。

　　你的歌声尖锐，

　　像启明星的银箭；

　　白日的光辉

　　使它的灯盏幽暗，

　　渐渐模糊了，但觉得它还在那边。

　　你嘹亮的歌喉

　　响彻普天之下，

　　像从一朵孤云后边，

　　月儿把清辉流洒，

　　幽暗的夜空于是荡漾着万顷光华

　　像一位诗人，

　　在智慧的光芒中，

　　大胆放歌啸吟，

　　世人都被感动，

　　从此领悟了本不理会的希望和忧恐。

　　像一朵玫瑰

　　蛊开在绿叶的枝头，

　　它芬芳的香味

　　被温暖的风窃走，

　　但偷儿却被浓郁的芳香熏醉。

　　无论你醒时睡时，

　　对于死的面目，

　　一定比我们凡夫俗子，

　　看得更深更透，

　　否则你的歌声怎会这样流泻自如?

　　请将你胸中的欢乐

　　赠送一半给我；

　　如此悠扬的狂曲，

　　将从我唇中涌出，

　　世人倾听，有如现在我静聆你的歌。

　　林远兵读完，有好几秒钟，台下的人完全被她的声音打动，他们的魂魄被带离
了会场，等反应过来才响起热烈的掌声。大会就是在这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中结束的。

　　沈虹兴奋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去迎接走下舞台的林远兵，她拉住她的手急切地说，
兵兵你读得太好了，我都听哭了。宋安江、苏培、祝宇他们也都围拢过来。

　　他们一起走到外面，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射在他们的脸上，晃得他们全都眯起
了眼睛。

　　宋安江走在前面，回头冲林远兵说，我们每个星期六晚上又恢复了换书的那个
活动，你也来吧。林远兵问还在法院小楼吗? 宋安江说是，还在那个老地方。林远
兵说好，我来。

　　林远兵走上斯大林大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倾洒在平整的柏油马路上，骑车的、
走路的、挤公共汽车的，人们脚步匆匆，沿着固有的轨迹一如既往地学习、工作和
生活着，在这些忙碌的人群中可能就有刚刚参加完许志平反大会的人，可是他们当
中会有谁像她一样永远地把许志放在心口上念念不忘呢。电报大楼黄色楼房顶上的
那口大钟，指针指向了两点零三分，林远兵就在这两点零三分的斯大林大街上，在
心里默默地思念许志。她想起许志最后竟然连一座墓地还没有啊，他的遗体当年被
医大带走浸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做成了标本。想到此，一股巨大的悲痛弥漫在她的心
底。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那儿流淌出来又慢慢向下滑落，她用手抹去，随后又涌
出了第二颗，它们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滴落，怎么也擦不完。

  　--------
　　亦凡扫校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