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节

　　林远兵收到了武燕燕的一封信，她说她从外电中听到了许志被平反的消息，才
知道许志的事情，又说她从许伯伯那儿得知王捍东在战场上牺牲的事，她说许伯伯
是说到王伯伯时提到这件事的。他说这个王德禄啊，命可真不好，自己被停了职，
儿子也死了。信的末尾她让林远兵别给她回信，说她两天后就要离开北京。

　　她说兵兵，这几年里我虽然和你们失去了联系，可是在我的心里时常回忆起我
们一起度过的那些青春岁月，人真是很奇怪，越是想要忘记的事，越是牢牢地刻在
记忆里挥之不去。原谅我，兵兵，不能给你常写信，这封信寄给你也不知你能不能
收到，而我也收不到你的回信，可是我相信，无论我们怎样远隔千山万水，我们的
心永远都是连在一起的。

　　看完信，林远兵泪流满面，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林义达听见哭声从楼上下来
问她出什么事了? 林远兵一头扎进林义达的怀里，抽泣着说，捍东死了。林义达拍
着她的脑袋说我前两天已经知道了，怕你难过又没想好怎么对你说就先没告诉你，
既然你现在知道了，我还是劝你不要太伤心了，捍东是为国捐躯，我们大家都该为
他感到骄傲才是。林远兵摇晃着林义达的肩膀说可他不该死啊，他还那么年轻，他
的毕业论文还没写完呢。林义达说是啊，这么年轻的生命，就像歌里唱的那样，真
是血染的风采啊。就从这一点来说，我是打心眼儿里佩服老王，他能毅然决然地把
捍东带往前线，是条汉子啊，难怪他从前老说我胆小，换了我可能就做不到了。

　　林远兵说想一个人待会儿，林义达又劝了她一会儿就上楼去了。林远兵一个人
痴痴地坐了很久，直到天黑，才从桌子那儿站起来，推开窗子，外面一股刺鼻的丁
香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看着远处夜幕上闪烁的一颗颗小星星，
心里感叹这些身边人的生命为什么都是这样如此地短暂。晓雅，建林，许志，如今
又是捍东，这些她生命中曾经如此亲近的人全都离她而去了，她的心一次次地被掏
空，剩下来的躯壳里装满了悲伤。

　　这年秋天，林远兵办理了去往美国的签证。签证办得很顺利，没几天就批下来
了，但是在她开始办理落落的签证时却遇到了很多麻烦，因为她跟落落没有血缘关
系，她自己又没有结婚，这个突然蹦出来的孩子的来历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没
办法，林远兵只好把实情告诉给了林义达。林义达得知落落是许志留下的后代，二
话没说，大笔一挥，说她是革命烈士的后代理应照顾。就这样，落落不久也拿到了
去往美国的通行证。

　　林远兵是和沈虹一起去接落落的，离开前，她们带落落去了趟晓雅的坟地。林
远兵说，晓雅，我把落落带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她照顾好的。晓雅，许志已
经平反了，他被追认为烈士，他从前追求期待的一个伟大自由民主的中国正在到来，
过去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回到西城，因为要给落落补种疫苗，林远兵和沈虹带她去医大一院找沈虹的母
亲李慧娟。李慧娟穿着白大褂正在解剖室里，见她们来就把她们带到里面。落落一
进屋，小眼睛就开始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摸摸这个玻璃柜，瞧瞧那个溶液瓶。林远
兵和沈虹跟李慧娟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到她这时已推开了另一扇房门，那个房门在
她进去以后很快又自动关闭上了。

　　突然，站在外面的林远兵她们听见房门里面传来落落非常凄厉的一声哭叫。李
慧娟去推里面那扇门，可是怎么也推不开。这时落落的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
撕心裂肺，急得林远兵用身体使劲撞门，可是那门却死死地怎么也撞不开。林远兵
趴在门缝上冲着里面喊，落落不哭，姑姑就在外面，你把门打开，快点出来。落落
不说话，还是在哭，哭声一声比一声大。林远兵问李慧娟除了这扇门以外还有没有
别的门能进到里面去? 李慧娟说没有别的门，就这一扇门，这屋里以前是存放尸体
的，也没有窗子。沈虹说，可能是从里面反锁上了，她问李慧娟有没有门的钥匙?
李慧娟说这门好多年都不锁了，钥匙早就不知给丢到哪儿去了，而且这个锁是坏的，
从来锁不上门的。林远兵说，那怎么办? 沈虹说，没什么办法，我看只有撞开它了。

　　于是三个人一齐冲向门板用肩膀使劲撞击，连续撞了几次，这才把门给撞开。

　　落落趴在一个长长的玻璃柜子上大声哭泣，玻璃柜子有两米来长，半米多宽，
里面装满了福尔马林溶液。林远兵俯下身把落落搂进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说
落落不怕，落落不怕。落落仍旧在哭，一边哭一边回头指着福尔马林溶液说，那里
面有一个人，他跟我说，他是我爸爸。林远兵说，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啊，就是一些
药水。落落打了林远兵一下说就有人就有人。林远兵说，落落再好好看看，哪里有
人啊? 落落说，是你们进来把他给吓跑了。林远兵把落落从地上抱起来，和沈虹对
视了一眼，两人心里都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这时，李慧娟突然说，哎呀，我想起
来了，这个柜子原来装过许志，他那会儿刚被枪毙完，被拉到这里，还是我替他擦
洗的身体呢。好魁梧的一个小伙子，当年我心里就知道他死的冤屈，所以我一边给
他擦身子一边掉眼泪，那时候也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哭，眼泪快要掉下来时我就说
是谁兑的福尔马林这么浓，熏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对，就是这个柜子，你们看这
个边儿上还掉了块角呢。唉，一定是许志他的冤魂不散，跑出来吓唬这孩子来了。

　　李慧娟自顾自地说着，也没看林远兵和沈虹，而沈虹和林远兵两人这时全都把
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肩膀缩缩着，像是被雷击了似的毛骨悚然，好
半天才喘上来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林远兵拍了拍落落的后背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说，对，落落没有说谎，落落看见了爸爸，他就是落落的爸爸，爸爸不是来吓唬
落落的，爸爸是太想念落落了……她再也说不下去，脸上全是泪水。李慧娟满脸疑
惑地看着林远兵，摊开两只手问沈虹，她这是怎么了? 沈虹推着李慧娟走出去。她
们出去以后，林远兵抱着落落又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好半天才走出来。

　　打完疫苗从医院出来，林远兵牵着落落的手和沈虹走在斯大林大街上，路过四
季公园时，林远兵在当年许志贴标语的地方给落落拍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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