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鼓起勇气写下以下这段文字,祭奠我逝去的时光。
有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幸运的;
有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不幸的。
每晚睡觉前我都要和寝室里的人大闹一番,然后躺在床上安静地抽完一根烟,
然后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满怀期望地祈祷今晚梦见某些无法忘记的人。
——阿盲日记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总之大家都叫我阿盲。
今天是我来到这所学校的第四十八天。
今天我没有收到一封信,也没有接到一个电话,也就是说我在这所学校的第四
十八个愿望也落空了。人就是这么善于忘记的动物。“别把自己当回事了,还真以
为你是谁啊?”我常常这样自我安慰:“谁还会记得你啊?你什么都不是!”
临睡前我习惯性地和寝室里的人大闹一番,然后躺在床上安静地抽完一根烟,
然后盖上被子、闭上眼睛,满怀期望地祈祷今晚梦见某些无法忘记的人。
一天就这么结束。
我习惯坐教室最后一排,因为我不喜欢后面有人盯着我。坐我前面的一男一女
给我第一印象特深,男的说他家的老鼠平均每只有一百多斤,女的说她家田里的萝
卜平均每块上吨。中心议题:小康生活。这两人废话特多,从早说到晚也不嫌嘴累。
我同桌阿木很少和我说话。他上课总喜欢盯着抽屉里的小说发呆,下课铃声一
响便对着课桌上的书发牢骚:“妈的×,什么老师?听×他不懂!”他的言语赤裸
得可以平均每句包含一个与生殖器官有联系的字或词语。
阿木和我都住C 寝室,C 寝室的人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不爱说话。
前不久我上铺搬来一个叫阿明的家伙。此人骨瘦如柴,力大如牛,上下铺让我
感觉地震般难以忍受。那天我忍无可忍了说:“唉,老兄麻烦你轻点行不?像你这
样别说这木床,就算钢筋混凝土也会散架的。”我这牢骚显然是发错了对象——我
没料到阿明这家伙天生了一副复读机一样的嘴,一句话说上几十遍同样津津有味。
据我大概估算,那晚他冲我吼“你的床吗?搬回去嘛!”这句话就不下二十遍。一
直到熄灯后住管员都听得忍无可忍了冲我们寝室吼:“兴奋过度就出来给我练长跑!”
他才渐渐住口。我不和这么没语言水平的人吵架,只当他是在那里发疯。
第二天晚上阿明喝酒喝得烂醉吐得整个寝室臭气熏天,还整晚胡言乱语扰得整
个寝室不得安睡。第三天中午阿明带了几个外寝室的人在寝室里抽烟、赌博,弄得
寝室乌烟瘴气。那天中午阿木进寝室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他那张能比锅黑的脸充
分表现出了我们寝室除阿明外所有成员的心情。
“喂,老兄我有心脏病,”阿明吸了口烟笑着说:“你轻点行不?”
“哦,刚知道,”阿木很不屑一顾地一笑:“可我就喜欢这么开关门,没办法。”
我躺在床上侧眼看见阿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不就打打牌吗,”我听阿明旁边一个黄毛在嘀咕:“有什么不得了的?”
“没什么不得……”
“走!到我们寝室去打!”没等阿木说完话,黄毛气冲冲地抓起牌衔着烟几步
跨出了寝室,其他的牌友也跟着离开。阿明跟在最后,我听见他在嘀咕:“别那么
拽,有你好看的时候!”
第二天中午阿木在校外被一群社会青年殴打成重伤躺进了医院。没错,一定是
阿明这家伙叫人干的,我们寝室里的人都这么想。
明日。
早晨,起床、洗脸、刷牙、早操、吃饭、早自习。
今天是我来到这所学校的地四十九天。
昨天晚上我没有梦到一些我想要梦到的人,我想也许是梦到了醒来后忘了。
今天早上我对着镜子说我今天要活得快乐一点。
今天是个好日子,红霞映满了东边的天空。前段接连下了好多天的雨,气温骤
降,让人感觉这个春天如秋天一般萧瑟。今天阳光很温和,午休时很多人坐在阳台
上晒太阳。春天来了,一切又重新开始。
今天又没我的信和电话,我想那些人是真的把我忘了。
今天晚自习我溜出校上网,谁知QQ上没一个人在线。我随便加了些人聊了些
“‘你好’‘在哪’‘叫什么’”之类的无聊废话,然后下线离开网吧又溜回学校。
我想无聊也得聊,因为生活太无聊。
一天又这么完了。
前天阿木回到了学校,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抬头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他是碍于面
子怕人家看到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疤。
今天应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我上铺那“复读机”终于搬出了我们寝
室。阿明走时还挺诗情画意地感叹:“轻轻地,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挥一
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他卷起被盖走出我们寝室后我听我邻铺的阿左在长叹:
“中国的文学就是在这种人嘴里毁于一旦的!”
阿明之前我上铺睡的是我们班班长阿牛,整天装酷却又母鸡下蛋般阳光灿烂的
一个人,唯一缺点:头脑发达,四肢简单。我到班上一个多月没见他参加过一次体
育锻炼。
之所以叫班长“阿牛”是因为他平日看起来三心二意但考试却总拿全班第一。
我说:“阿牛,你可真比天才还牛啊。”“什么天才啊?”他很不屑地笑着说:
“我也就是个不缺鼻子少眼的平凡人。只是我觉得,学习是学习,生活是生活。我
还没有白痴到把学习当作我全部生活的地步。若是那样的话,我就真他妈比白痴还
要白痴了。”我翘起拇指笑着直点头,心里却对他这种清高的态度万分厌恶。
阿牛和阿左是我们班文章写得最好的两个人。虽然都爱文学,但两人对文学的
理解大相径庭。阿左爱看书,爱看古书和名著。据说《红楼梦》被他细嚼慢咽不下
二十遍,我第一次听说时被吓得目瞪口呆,想这人一定是走火入魔了。阿牛很少看
书,就算看也只是看些乱七八糟的书籍。他说他从不看古书和名著,甚至连四大名
著是谁写的都不清楚。他总在寝室里说:“中国会写文章的很多,能写文章的更多,
但能搞文学的很少,会搞文学的更少。”阿左说话从来不带一个脏字。阿牛跟我那
同桌一样,满嘴都是与生殖器官有联系的字和词语。
阿左经常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名著,看来是憋足了劲要成为一个文学家。阿
牛对此十分反感。我知道阿左对阿牛也早就看不顺眼了,因为我几次夜半听见阿左
说同一句梦话:“你牛什么啊……你这种人真是玷污了文学!”
那天晚上阿牛喝了酒面红耳赤地躺在阿左的床上睡觉。阿左拿着书走进寝室,
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阿牛,那脸涨得比阿牛的脸还要红:“我这辈子最恨谁喝醉了酒
躺我床上!”
看来阿牛只是脸红,并没有醉,翻身起来斜眼看着阿左说:“我杀你全家啦,
犯得着用‘一辈子’恨我吗?说话别这么歹毒!”
寝室里一阵哄笑。
“你……”阿左气得咬牙切齿说:“谁歹毒啊,是你吧?”
两人都用刀子一般的目光死盯着对方不说话,寝室里一片寂静。我心里在想,
文人就是文人,杀人不仅不眨眼而且不动刀。最后阿牛好象坚持不住了,起身闪过
阿左的目光,脱掉鞋上了自己的铺,我听他在嘀咕:“自以为看几本烂书写几篇垃
圾文章就充文学家,装什么清高啊?我操!老子他妈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跟这种
人一个寝室。”阿左胜利地躺在床上看书,像是没听见阿牛损他的语言。
第二天阿牛离开了C 寝室,谁也劝不住。阿牛就这牛脾气,他决定的事谁也改
变不了。
阿牛本来和阿左是同桌,因为这事他将自己的位置从第三排搬到了最后一排。
阿牛之后和阿左同桌的就是我上铺刚走是那个“复读机”阿明。阿明这人不仅
具有复读机的天赋,更具备打人的才华。阿左头脑没有阿牛的发达,四肢却比阿牛
的还简单。虽然他满口的大道理,但阿明这人一向歪理连篇而且欺软怕硬,以致于
每次吵架阿左都气得面红耳赤却无计可施,每次打架他更是毫无换手的余地。阿明
经常在班上炫耀:“我们班只有阿左能给我一点成就感!”
阿左和阿明只做了两个星期的同桌。他们分桌那天大打了一架,阿左被打掉了
一颗牙,满嘴都是血。出乎意料的是,阿左居然用刀在阿明手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伤
口。我清楚地记得阿左当时愤恨至极的目光,让人感到恐惧。事后他们都被记过。
阿左从政教办公室回寝室时表情格外沮丧,眼睛还是湿的。
从那以后,班上的人都不敢再随便欺负他,也没人再拿他开玩笑。后来阿明搬
到了我们寝室。虽然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但直到阿明离开我们寝室他们都没正面
说过一句话。我们寝室的几个兄弟也曾试图拉拢两人,但阿明一谈到和阿左合好总
是很气愤:“他都不跟我说话,凭什么要我先搭理他?”阿左更加气愤:“我把你
杀了然后跟你说声‘对不起’,行不?”然后他总是叹口气满脸沧桑地说:“过了
就算了,有些人原不原谅都一样的。何必呢?”
阿明搬去了S 寝室。
S 寝室是混合寝室,出了名的“脏、乱、差”。S 寝室的男人们除了烟、酒、
牌唯一感兴趣的恐怕是女人。我觉得S 寝室的人将来不去生物系深造是一大遗憾,
因为他们成天研究的多半是“××女人三围多大,是否处女”之类的问题。
在我们班,阿明第一个感兴趣的就是坐我前面那个说她家萝卜平均每块上吨的
女孩,班里的人都叫她阿琳。阿琳成绩不是我们班最好的,但自信心却是我们班最
强的,因为她走路时总把胸部抬得很高,高得我们班无人能及。听阿牛说阿琳刚到
我们班的时候很受欢迎,尤其受男生的欢迎。阿牛说那时他还经常和她一起出去玩。
可是后来才发现阿琳太随便,成天和男生打成一片不说,无论什么样的男生摸她她
都不反抗。对于太不懂自尊自爱的女人来说,男人永远是见异思迁的动物,所以久
而久之,班上的男生对阿琳越来越没兴趣。和男生少了来往,阿琳感到万分孤单,
无奈之下才将心思转向女生。可惜我们班的女生没一个和她志同道合,都私底下议
论说:“阿琳这女人当着人一套,背着人又是另一套,这么千变万化的女人谁敢接
近啊?”
“什么时候被她算计了都不知道!”
“就是!”
阿琳被孤立了,常常一副可怜的样子感叹:“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伤害
了所有的人!”
“她不想伤害人?”阿牛谈到这里总会很吃惊:“我看她已经坏到伤害了人连
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步才对!这种坏叫天生的坏,坏到灵魂里头的坏!”我听得毛骨
悚然,想女人真是危险高等动物中的高等危险动物。
“因为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伤害了所有的人”,这句话是我到班上第三天阿
琳对我说的。我一向不喜欢阿琳这样的女人,见了男人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般
惊奇,对你那股热劲可以让你全身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掉,在地上弹得噼里
啪啦。我不喜欢她但我不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不管会不会伤害她。我只是尽量地
避开她。没多久我们之间终于拉开了一段距离。
我是这学期插进这班的新生,和我同时插进这班的还有阿明和阿琛。阿琛就是
和阿琳一起坐的那个说他家老鼠平均每只一百多斤的家伙。刚开学那段时间阿琛和
阿琳走得很近,阿琛喜欢吹牛,阿琳就陪他一起吹牛,嬉笑连天。后来阿琛发现阿
琳和别的男生很随便,仿佛心灵上受了打击就搬了座位。在阿琛之后和阿琳同桌的
是阿明,他们俩坐到一起就仿佛干柴见了烈火,不到三天阿明就将阿琳带到S 寝室
一起睡了一晚上。没几天我和阿木都受不了了,将我们的座位和S 寝室两个一直垂
青我们座位的家伙对调,很不情愿地上前两排。阿木暗地里怨骂:“妈的×这儿又
不是原始森林,真不知怎么容下了这两个野兽!”
阿牛去了B 寝室。我们班男生中的拿分高手多半都住这个寝室,阿牛去了自然
是锦上添花。B 寝室男生们的近视度数跟他们的考试分数成正比上升,加起来比中
华民族的历史还要悠久。我刚进校的时候有幸住到了B 寝室。一个星期后,我被班
主任训斥一顿后调到了C 寝室——我在B 寝室抽烟被人打了小报告。B 寝室人的阴
险我算领教到了。
“有什么不满何必不直说,”我谈到这事时,阿左很抱不平地说:“我这辈子
最恨那些偷鸡摸狗背地里说人坏话的人!”
阿左两只眼睛的近视度数加起来足足有一千五百度,本来开始在B 寝室住得挺
安逸,但B 寝室人的一些话让他发誓从此不再和他们有任何瓜葛:
“我觉得阿左这人智商有问题”
“就是!就是!平时看他那股专心劲,还以为他要考全年级第一,谁知道连班
里前十都进不了。”
“哈哈哈……”。
我们班除了阿牛和阿左外,被公认为文章写得最好的人是阿凡。她个子不高,
身材偏胖,一头短发直直地垂向两肩。圆脸、小眼、小嘴、小鼻子,看起来挺乖巧
而文静的一个女生。阿凡的文章有三大特色:一是引用他人的话,而且多半是名人
说过的话;二是之乎者也层出不穷;三是感叹词比比皆是。阿牛对阿凡的文章十分
反感。每次阿凡上台念文章,阿牛都恨不能自杀。阿牛想为这女人自杀不值得,为
这女人的文章自杀显然更不值得,无奈只得尽力堵住自己的耳朵。可是阿凡每次念
文章都仿佛做讲演,声音大得隔壁班都听得清清楚楚。阿牛堵得再紧,那些字词句
还是钻进了他的耳朵里。每次阿凡念完文章,阿牛都会如释重负地低声长叹:“我
的鸡皮疙瘩都掉了几十层!”下课后他就跑到我们寝室发文学牢骚:“我操,听她
的文章比坐牢还难受!自己没语言就算了,干嘛要去引用别人的,而且还是些死了
几百年的人?名人怎么啦?我就不相信他活着的时候一天吃十顿饭,一觉睡两张双
人床……现在都什么年代啦,还‘之乎者也’的用得那么不害臊,她还真以为她是
李清照啊……她死全家啦?犯得着铺天盖地的用感叹词吗?我最见不惯无病呻吟的
人!”
阿牛之所以要在我们寝室发阿凡的牢骚,主要是因为阿左一直在暗恋阿凡。
阿左这人从不轻易在别人面前谈及他的私人问题。他总说什么“男人要以事业
为重”。我反驳他说:“我就不信你将来打一辈子光棍!”然后寝室里又有人说:
“他这么崇高的人将来如果不去当和尚,那不是佛学界的一大损失?”寝室里一阵
哄笑。每当这时,阿左都会涨红了脸说:“懒得跟你们这些没追求的人废口舌,对
牛弹琴!”然后阿左板着脸半天不说话。他不说话并不代表众人都得陪他一起沉默。
对付阿左,C 寝室的人已经习惯了火上浇油——每次阿左对私人问题避而不谈时,
我们就专拿阿凡当话题来激他——阿左的“火”世间罕见,对我们浇的“油”竟无
动于衷:“你们喜欢怎么诬陷都行,反正没那回事。”
阿左向来口是心非,明明心里面喜欢却又不承认,所以只好在日记里发泄:
……我喜欢谁有他们甚事?撑饱了没事干成天说三道四,中国男人的脸都给这
几个人丢尽了……何谓奸人?——把事实虚构之后囫囵吞枣地咽下肚,却丝毫不担
心消化不良,只等它腐朽之后的某年某月某日津津有味地反刍一番……
阿左深刻领悟到了“千金难买寸光阴”的道理,除了睡觉、上厕所之外,一有
空就去和阿凡凑到一起没完没了地谈天说地。
阿左每天都帮阿凡打饭。我们学校打饭场面之壮大,与西班牙奔牛节相比有过
之而无不及。我们班离食堂最远,跑得再快也得排队等十几分钟才打得到饭。我和
阿牛都没有抢饭的嗜好,每天我们都要等到大部分人吃完了才去打饭。看着那些蜂
拥的人群,阿牛总是感叹:妈的,吃饭比他妈考大学的竞争还要大!阿左跟食堂厨
师是亲戚,每天吃完早饭他就把碗放在那里,中午直接从后门进去端饭,大可不必
像别的学生那样为了吃饭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也是阿左觉得在阿凡面前最英雄的
一件事。
——不幸的是,阿凡一直暗恋着阿牛。
阿凡是个外表开朗但内心孤僻的女孩子。虽然平时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但她
总是叹息没有知己。阿凡从不和别人谈及她的私人问题,包括阿左。她喜欢阿牛,
只有她自己知道。
阿凡和阿牛第一次相遇是在他俩刚来这所学校报到的那天。那天午后突然下了
很大的雨。阿牛没带伞,到学校时全身都被雨水浸透了。阿凡看见阿牛时,阿牛正
飞一般地奔去教学楼下避雨,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溅了阿凡一身的雨水。然后阿凡远
远地望见了阿牛那副冷峻的面容,她突然感觉仿佛很久以前就和阿牛认识。可是阿
牛并没有看见阿凡。后来阿牛也没正眼瞧过阿凡,就因为阿凡的那些足以令他作呕
的文字。一直以来,阿凡只有看着阿牛和别的女生嘻哈打闹,心里隐隐作痛。
阿牛对阿凡说的第一句是:“唉,大姐,麻烦你以后写文章别那么肉麻行不?”
说这话时,阿牛很无所谓地笑着。“是吗?”阿凡的心像被针刺一般难受,但她还
是忍痛撑出一个笑容,她准备说什么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正当她准备要说些
什么的时候,阿牛已经转身离开了。那晚,阿凡偷偷的哭了一场。这是她第一次为
了一个男子流眼泪,她告诉自己,哭完之后她将会忘掉这个男子。
——很显然,有些东西是不可能忘记的。就仿佛一只掉进沼泽里的动物,为了
脱身它奋力挣扎,但却越陷越深。阿凡已经忘不了阿牛了,上课想,吃饭想,睡觉
的时候也想。可恨的是,她还得在别人面前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继续在别人心
中塑造自己单生女英雄的形象,她觉得痛苦万分。
阿凡住U 寝室。U 寝室斜对着S 寝室。S 寝室的男生一到晚上就争先恐后地拿
着望远镜瞅U 寝室。U 寝室的某些女生也不自知,竟然拿着手电筒向S 寝室扫射,
勾起S 寝室一阵淫荡的欢声笑语。阿左在作文里不只一次用“万恶淫为首”来强烈
批评这种行为,可是一点效果也没有。阿左不服就加大了文章的打击力度,说什么:
“……我们这里不是动物园,也不是养殖厂,更不是妓院……悲哀啊!……这些人
的行为真是玷污了‘中国人’三个字……悲哀啊!”从开头到结尾,这篇文章一共
用了十几个“悲哀啊!”,受到语文老师的极力赞扬。听罢次文,全班上下笑声络
绎不绝,语文老师对这些笑声忍无可忍了,拍案怒道:“安静!”马上鸦雀无声。
“这么好的一篇文章,你们不懂欣赏……”又有人偷笑。“谁还在笑?”众人都不
约而同地将目光锁定在阿牛身上。
“阿牛,你给我站起来!”
阿牛不急不忙地站起来,埋着头忍不住继续偷着笑。
“你觉得好笑是不是?”
阿牛不说话,继续偷着笑。
“笑!”语文老师冷笑道:“你写得出这样的文章吗?”
阿牛的耳根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抬头红着脸漫不经心地说:“我怎么写得出这
样的文章?”
一阵哄笑。
“安静!”语文老师狠狠地敲打讲桌怒吼道:“‘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教室里肃静了好几秒钟。语文老师仿佛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过了
会儿说:“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才会得到别人的尊重。坐下。”
那以后阿牛的作文都为了应付乱写一通,常常被语文老师当众批评。而最让他
不能忍受的是,语文老师经常拿阿左的作文和他做比较。阿牛又气又恨,暗自发誓
这辈子不会正眼瞧阿左。
B 寝室斜对着U 寝室。
阿牛和阿凡都喜欢伫立在寝室窗前看风景。阿牛喜欢看天空和远山,而阿凡眼
中所有的风景都是阿牛。阿牛并不知道在他看风景的时候一直有一个女孩站在他的
斜对面看他。阿凡也不知道一直在她斜对面看风景的男孩一直都没有看她。阿牛和
阿凡都是近视却都没有佩带眼镜,所以即便是看见了对方也只是很模糊不清的一团
影子。
U 寝室在四楼。四楼的女生和四楼以下楼层的女生有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惯,
尤其是U 寝室的女生,经常往楼下乱扔垃圾,被楼底下的女生逮着了不仅不承认还
挺嚣张:“谁看见我扔的?”
“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谁知道哪个阿猫阿狗拿我的纸乱扔?这不纯属借刀杀人吗?”
“好,下次往楼下扔纸的时候小心着点,千万别让我看见了。”楼下的女生每
次都拿她们没办法,只好联名向校长反应:
尊敬的×校长:
您好!在您百忙之中打搅您我们感到很抱歉。但是有些事情实在让我们忍无可
忍了所以不得不说:四楼不知哪个寝室的女生经常往我们楼下扔垃圾,被我们逮着
了不仅不承认还歪理连篇。我们没办法了,只有请主任为我们主持公道,排忧解难。
谢谢!
信的背后龙飞凤舞地签了许多人的名字。
第二周星期一集会的时候,校长火冒三丈地将四楼的女生批评了一阵,说什么
“……十七、八岁的女生了,一点个人习惯也不讲究,行为如此地恶劣,将来怎么
立足于社会……你爸妈在家里就是这样教你的吗?太不像话了!”校长还借题发挥:
“现在有些女生一点也不自重,化装,染头发,穿奇装异服,身上再戴些古灵精怪
的玩意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更可恶的是屁大一个人就谈恋爱,你们真以
为我不知道吗?我是给你留点面子,给你们父母亲留点面子!谈恋爱的人给我听清
楚了,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趁早给我收检好!不然趁早离开这个学校,回去结
婚生孩子,我们学校容不下你这种人!”
从此,四楼的女生没再敢往楼底下扔垃圾,因为随时都可能有人在偷偷监视她
们。不往楼下扔并不代表不扔——U 寝室的女生懒惰成性,从来不下楼倒垃圾——
校长就扔垃圾一事发火之后,U 寝室的女生想出了一个解决垃圾的更好办法:往厕
所里扔。这办法是阿凡想出来的,理由:既不用下楼,又不会受处罚,两全其美。
为此,U 寝室的女生们高兴得一晚上没睡觉,都把阿凡捧得比天还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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