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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自己还有三十张卡没画,我拉一拉脖子里的围巾,竖一竖大衣领子,朝着
公园的大门走去。
我是走出公园大门的大铁门后,才感觉到仿佛有人跟在自己后头的,一回头,
是一个高大的头戴棒球帽的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看见我回头看他,他看看我,
嘴角牵了牵,露出一点淡笑想搭讪的意思,然而我只是冷漠地匆匆瞥了他一眼,便
掉过头,疾步朝前走开了。
好像有脚步声跟了上来,稳重而坚定的男人的脚步声(听得出穿的是质地厚重
结实的运动型皮鞋),几乎似亦步亦趋的,我忍不住心里拎了一拎,可是马路是大
家的,我总不能无缘无故先发制人地停下来质问他:喂,先生,你干吗跟在我后面?
走出去五六十米,红灯,我止住步,身后的脚步声亦停下来,跟着,他开了口,
“嘿,你好——”是一把温和的厚重低沉的男声。
我再次掉过头,看了看他,他穿着质地优良的黑色皮夹克,脖子里系着的丝围
巾只在喉结处微微露出酡红暗花的一块来,咖啡色略宽松的休闲裤,头上的棒球帽
与夹克一样的黑色,一只手闲闲地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手搁在腰上(因为胳膊底
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小公文包),穿的倒似正正经经的,看上去似乎挺儒雅深沉的,
不大像不上等的男人。
他看见我看他,马上冲我温和地笑了笑,招呼道:“你好。”
我漠然地瞄了他一眼,“对不起,我不认识你。”我说,声音很冷漠,然后我
掉过头,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灯。
他似乎并不介意,往前趋近了一步,“我刚才在公园里就看见你了,你站在桥
上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其实我今天心里也有心事,以前我跟我前妻经常来这个公
园散步,以前的静安公园不是现在这样的,以前还收门票,一次五毛钱,你知道吗?
我刚才一眼就瞅见你了,因为你跟我前妻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连背影都像,不信
等一下我可以给你看她的照片,所以我就不由自主地跟着你走出来了,你不要误会,
我没什么恶意,我只是身不由己……”他一口气解释兼表白地说了下来,有点颠三
倒四的,“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刚才看见你,我都有一点吓了一跳……”
我忍不住抬了抬眉,看看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前妻也是今天生日?天底下真
有这么凑巧的事?
他看看我,像是忽然注意到我手里的玫瑰,“这些花,是你自己买给自己的?”
我看看他,“你怎么知道是我自己买给自己的?”语气很自卫,完全是下意识
的。
他温和地笑笑,问:“要是男朋友送的,应该不会这么随便拿橡皮圈扎一扎就
了事的,至少玻璃纸总是要罩一层的吧?”
我不响,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玫瑰,低头看看地面,冬天的马路很干净的样子,
淡黄灰的地(淡得发白),冬天,连马路都是寂寞的。
“怎么啦?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抬头,看看他,问:“你这样跟着我,想干什么?”
他诚恳地看看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只是身不由己地跟着你,怕你走
远了看不见了。”
我不响,绿灯来了,我跟着人群过马路,他亦跟着我过马路,一边走,一边自
说自话:“要不,请你喝咖啡?但是我这么说,你肯定会拒绝的。”
我没搭他的话,自顾朝马路对面走着,过了十字路口,右拐上了华山路,前面
有一家克丽斯汀面包房,面包房的门口有一个站牌,站牌下一小撮一小撮的站满了
在冷风里勾肩缩背等公车的人,冬天里人真是难看,一个个都冻瑟瑟的紫青着面孔,
我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去给自己买一只小蛋糕。
他继续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边,“你不肯跟我说话,是觉得我是坏人吧?”
我犹豫了一下,淡淡地应了他一句:“我没觉得你是坏人,也没觉得你是好人。”
一边说,一边踏上路边的石阶拐入面包房。
面包房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温暖腻味的奶油香,一部分蛋糕陈列在玻璃柜子里,
一部分蛋糕陈列在玻璃门的立式长冰箱里,我踌躇了半晌,最后挑了一只180克
的水果蛋糕,付过账,一转头,那棒球帽男人还站在门口,似耐心等候我的意思。
看见我提着手里的蛋糕,他没话找话地问:“喜欢吃蛋糕?”
我看看他,一边朝外走,一边淡淡地说:“今天是我生日。”话一出口,自己
吃了一惊: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
他似乎恁地一愕,瞪大了眼睛看看我,脸上的神色很似惊喜复杂,“你也是今
天生日吗?”听语气仿佛简直不能置信似的。
我不响,只是不以为然地瞥了他一眼,天底下同一日出生的人很多,何必大惊
小怪的。
“而且这么巧,你长得跟她又很像,这么多的巧合都凑在了一起,说明我与你
有缘,有缘人总是要相遇的,今天就是我们的缘熟了。”他的语气不自觉地热切了
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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