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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失魂落魄地搁掉了国维的电话,一抬头,阿娣正坐在沙发上,目光关切地望
着我,“小姐,出什么事了吗?”
我犹豫地看看她,“也没什么事,我的一个朋友快要生孩子了。”
阿娣抬头看了看壁上的石英钟,犹豫了一下,说:“人家说,半夜生的孩子不
好。”
“为什么?”
“因为半夜有鬼气,这个时候生的人,命会很凶的,男的会克妻,女的会克夫。”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不悦地抢白她,“你们乡下出来的人是不是都这么迷信?”
已经乱得一团麻了,她还在一边火上加油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阿娣不响,两只手交搭在膝盖上,老实巴交地端坐着,两只腿一前一后,微微
有点内八字,她眨眨眼,有点讪讪地看看我,我不由地想起唐可德最后一夜坐在沙
发上的情景,彼时他是那么的黯然神伤,像一个无依无傍的孩子。
自始,我是不是待他太刻薄苛刻了?
我长叹了一口气,疲倦地在床沿上坐下去,坐了一会,我颓丧地看看阿娣,忍
不住地诉说起来:“阿娣,我的一个朋友出了点事,被拘留了。”
阿娣谅解地看看我,想了想,推心置腹似地说:“别着急,或许可以找找柳先
生?”
我怔了怔,没响,这个莫名其妙闯进我家里来的陌生女人,她似乎已经完全把
我当成主子了似的,而我自己的态度也很暧昧,有时候下决心要把她赶走,可是有
时候看见她围着我嘘寒问暖端茶递水的,马上又忘记了自己的初衷(可见人性里一
半是动物性,动物与动物在一起孵久了亦会孵出感情来的)。
迟疑了一下,我问:“柳先生……有来过电话吗?”柳果庆每天怎么与阿娣联
系?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她主动打电话向他汇报还是暗中发信息给他?
阿娣摇摇头,“柳先生今天没打过电话来,但是傍晚的时候,柳太太叫人送了
一大捧花来。”
我恁地一愕,“花?”
阿娣点点头,“嗯,在厨房,太多了,花瓶插不下,我养在水桶里了。”
我怔了怔,忍不住站起来,跑到厨房去,但见一大捧白色的马蹄莲,被养在淡
蓝色的塑料水桶里,没有枝杈、没有绿叶、没有花瓣、没有花香,光秃秃的青绿色
的枝梗上蓦地开出白色赤裸的花卷。
一切,原形毕露,欲说还休,像足了那无耻的一夜。
我忍不住蹲下去,盯住那些沉默赤裸的白花看了又看,“她”为什么独独对这
种沉默冷冽的白花情有独钟?“她”送这些花来给我是什么意思?致歉么?似乎无
此画蛇添足的必要;那么,表示友好抑或问候——一个男人的情妇向他的另一个情
妇表示友好与问候?
一切,越来越匪夷所思。
可是,为什么我并没有把这些白色的花扔出去?
是因为空气中的幻觉(仿佛无处不在的冷冽洁白的花香)吗?
我把脸埋在自己的膝上,埋了好一会,我想起了许多许多的往事:第一次遇见
柳果庆的情景,在百乐门门口惊见柳与“她”的情景,在避风塘惊见唐可德与陈薇
的情景,唐可德在这个厨房手忙脚乱(兴高采烈)做饭的情景……
不知过去多久,阿娣忽然轻手轻脚地探了进来,说:“小姐,宵夜热好了,你
来吃一点吧。”
我缓缓地抬起头来,说:“阿娣,你去帮我跟柳先生说——我的一个叫唐可德
的朋友出了点事,现在在黄浦区拘留所,请他想想办法,我想尽快去看看他。”
阿娣看看我,踌躇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我独自在那虚无的花香中,蹲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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