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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自己的桌子边,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
小蒋劝我说:“算了,别伤心了,你今天这么一闹,估计她以后再也不敢打你
B—了。”
小乐说:“早该有人骂骂她唾她唾沫了,台巴子老板也是的,平时对我们抠得
要死,可是公司上有导演下有组长,导演还有导演助理,还要再养什么狗屁动检,
也不知他是怎么算账的。”
“哎呀,还不是上海的地方保护政策,是不是好像有规定——外商企业的经营
管理层里面必须要有一定比例的上海人?”小蒋问小乐。
小乐摇摇头,“这倒不清楚,不过,反正‘三金’政策就是变相地照顾当地就
业率。”
“他妈的地方保护主义!”小蒋悻悻地骂了一句。
“算了算了,别哭了,会把眼睛哭肿的,今天晚上还要聚餐呢……”小乐一边
拿纸巾替我擦脸,一边劝我。
“今天晚上我不去了……”我抽泣着。
小蒋拍了拍我的肩,“哎呀,钱都交了,你不去吃,王雅芬不笑死才怪呢,别
傻了!”
“让这个老B一边吃一边笑死好了!”我赌气的,一边擦了一把眼角的泪,一
边恨恨地忍不住骂了一句粗口。
小乐与小蒋听得直想笑,又好声劝了我半晌,我才渐渐收住了泪。
负气归负气,然而晚上的聚餐(年夜饭)我还是去了,虽然心底窝着气,可是
混在一大桌子人里面,似乎也并没有少吃少喝。
聚餐的钱一半是我们自己出的,每人八十块,每桌十人,每桌一千六(公司再
每桌贴八百块,台巴子老板就是这样的抠搜气),菜还可以,生猛海鲜猪牛羊鸡鸭
鹅鱼翅燕窝(鱼翅燕窝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差不多都上到了,每个人都吃得嘴角
流油心满意足,于是,一年的职场生涯算是画上了句号(年年如此:累死累活地画
了一年,年底大家凑份子趴在一起大吃一顿,然后拍拍屁股做鸟兽散)。
翌日,揣着昨天领到的那三千块,我上街去采购。
拎回Y州的好烟、好参、好酒(一年才回家一次,手上拎的总不能太寒碜了),
自己再买了一件羊绒衫、一点护肤品,那三千块花得精光(还从牡丹卡里刷掉了七
百块)。
然后,下午又去电信局补了手机号(顺便买了一只银白色的松下手机),回家
的路上,又绕到相熟的茶叶店去,吩咐伙计称一斤特级的西湖龙井,那伙计依言,
从冷藏箱里捧出一只硕大的圆铁筒放到柜台上,一匙子挖下去、倒入纸袋子里,一
过称,不多不少,正好五百克,八百八十块,我肉痛地将九张一百块数出去递给他,
一边忍不住抱怨:“一斤茶叶八百八,一两就是九十块,这是什么世道?喝茶都喝
不起。”
那伙计一边利落地找出二十块给我,一边油嘴滑舌地道:“哎呀,小姐,自古
以来茶叶赛黄金嘛,何况这可是最好的明前茶,九十块一两算是很便宜的啦。”
我忍不住抬眼瞄了他一下,“哇噻,师傅,你口气好大,比人家吃了大蒜的口
气还大,请问你一个月薪水多少?”
伙计臊眉耷眼地讪笑笑,没接话。
我拎着包好的龙井踱出去,只听见那伙计在后头阴阳怪气地咳嗽了一下,想必
是抗议我适才的刻薄。 我心里冷笑笑:我刻薄?好吧,就算是吧,可是我这两天
心情不好,活该你倒霉。
我的心情的确不好,工资的事且不算,最主要是因为我怕过年,怕回家。
之所以怕回家,是因为回家没意思,家里除了我父亲,还有继母,以及继母后
来生的儿子。
我母亲是在我五岁时去世的,继母是在我六岁时进的门,她并没有虐待过我,
也并没有怎么使过晚娘的脸色(事实上,我们之间一直维持着很客气的关系),可
是,我在家里不快乐(无所适从),怎么说呢,继母进门后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
父亲自然心满意足,继母母凭子贵,渐渐完全成了家里的女主人,他们一家三口其
乐融融,我反而有点成了我父亲的拖油瓶似的,一切都不够理直气壮,总觉得自己
似一块绊脚石(他们一家三口的绊脚石),当然,这种微妙尴尬的感觉外人是不能
体会的,个中滋味只有我自己能体会,这就是我在N市读完美专后只身来到上海的
主要原由,既然他们一家三口似一个严丝合缝的整体(幸福的整体),我插不进去,
索性躲远一点,眼不见为净。
但是,不快乐归不快乐,过年我必须回家,一是因为不回家也没地方去,二是
因为世上诸人诸事诸关系,再不愉快(再龌龊),都可以转身离去然后努力忘记,
可是,惟有血源关系千丝万缕,无法割断。
此外,心情不好的缘故,还因为柳果庆,今天早上,我踌躇了好久,用他给我
的手机给他发短信,跟他说我想把他的手机还给他,隔了很久,他才回复:“忙,
过了年再说吧。”此外,便别无一字,陌路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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