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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过年电话多,他大概忘记了……”我含糊其辞的(我父亲都快不记得我
了,哪里还记得他),一边拿手掩住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问:“这么晚还没睡?
没什么事吧?”他与我还能有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事,就是问候问候你。”
“噢,谢谢。”我客气的,心里很怀疑:就这么简单?听他那喜孜孜的口气,
好像又不大像。
果然,他迟疑了一下,仿佛“忽然”想起来了似地说:“哦,对了,我有儿子
了,我老婆上个月生了一个儿子。”
原来如此,报喜来了,我心底下一震,黑暗中嘴巴张成一个O字,这个人深更
半夜的打电话来,千回百转兜来绕去的原来就是要告诉我他有儿子了?可是,我与
他分手已经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他有儿子关我什么事?
有儿子很了不起吗?这么喜孜孜的,恨不得拿个喇叭好路人皆知似的。
“上个月腊月初四生的,胖得很,生下来七斤半,又白又胖,大个儿,看上去
以后要比我个子大,名字还没取呢,算命的按五行算下来,我儿子缺土,得起个带
土的名字,喂……喂……你在听吗?”
“嗯,在听,我知道了,你有儿子了,上个月初四生的,得起个带土的名字,
恭喜你啊,都做爸爸了。”我不无虚伪地祝贺他,言毕,又觉得似乎有点潦草欠诚
意,于是又补充问:“那么,像你还是像你老婆,你儿子?”
“噢,像我老婆,一看就是她生的,好像只有嘴巴有一点点像我,是应该这样
的,儿子像娘,女儿像爹。”他津津乐道的。
“噢,是吗?——”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打到一半,陡地想起来,“怎么,你
老婆不在家吗?”世界上不怕老婆的男人都死光了,恐怕亦轮不到他陆某人。
“噢,她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怎么,你困了?那好,不跟你多说了,本来还
想请你吃饭的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上海了。”
“有点事,所以就早回来了。”我含糊而客气地敷衍他,“几时你来上海出差,
我请你吃饭。”
“嗯,行,那你睡觉吧……再见?……”陆峻说,可是,口气听上去却有些迟
迟疑疑意犹未尽似的。
“好的,再见——”我说,说完即爽快地挂了电话,“喀嗒”一声,切断了他
的意犹未尽。
拥着棉被,我坐在床上,好一阵发呆。
一转眼,初恋男友都抱儿子了,真是惆怅旧欢如梦。
我轻轻叹了口气,摸到床头柜上的香烟与火柴,摸索着点燃一枝烟,黑暗中,
缓缓地吸着,半晌,一粒橙红色的烟灰落花一样的落在手背上,我哆嗦了一下,下
意识地扯了扯棉被的边,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了,只觉得眼前的黑暗特别的黑、沉、
厚,密密匝匝牢不可破,可是,诸多往事却闪着细碎凛冽的光芒,一路摸索着,刀
刃一般地割了上来……
初恋总是最刻骨铭心(包括眼泪与甜蜜)的。
可是,我与陆峻的故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反正,说千道万,一段恋情没
有开花结果,不是缘分不够就是爱不够。
相爱容易,相处难,结婚更难。
可是,为什么偏偏有的人运气又这么好,如此早婚早子,一早即过上了(至少
貌似)幸福的平凡庸常的生活?
我呢?
过了年,我就二十五岁了,四舍五入,眼看着就要奔三十了(三十,多触目惊
心的数字!),可是,还要等到几时,我才能遇见可以与之相爱、厮守终身的那个
人?
还要等到几时呢?
黑暗中,我仰起脸,深深叹一口气,真后悔睡前没拔掉电话线,要想再入睡,
只有吃两粒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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