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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很好。

    我坐在家里画清明上河图（张择端版），就是那个酒广告的风俗背景图：骆驼、
牛、马、骡、轿子、油纸伞、太平车、古游人、柳树、虹桥、扁舟、游船、码头、
古街道、茶楼、酒肆，等等，一张卡至少一刻钟，画得几乎吐血，一边画一边在心
底诅咒：他妈的，哪个广告公司的王八蛋想出来的馊主意，要拿天下第一繁复的古
名画做广告背景。

    是夜，直画到午夜，我才休息，头昏眼花腰酸背痛，哼哼叽叽地倒到床上，心
底直呻吟：妈的，真是血汗钱，一张卡才十块。

    三天后，我去陕西北路交工，还好，一百张卡一次性全部通过，看见别人被留
在那里修卡，我居然有一点骄傲：我也算是这行的佼佼者吧（年前拿水泼王雅芬并
不过分）。

    回家的途中，路过梅陇镇伊势丹，我踱了进去，买了一盒兰蔻３０１粉饼，四
百五十块，心里不是不肉痛的，可是，我很会安慰自己：至少这两天还挣了一千块，
如果只会挣而不会花，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挣钱？

    又是一个晴天，阳光很明媚，立春之后，天虽然还是冷嗖嗖的，可是阳光的金
色渐渐浓亮了，仿佛成色越来纯的黄金，勿庸置疑，春天正在悄悄走近。

    我决定沿街步行回去，走至静安公园，忍不住顺便拐了进去，梧桐树下的长木
椅子上，尽是一对对或坐或躺的呈缠绵肉麻状的情侣，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非得
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调情亲热。

    通向假山的斜坡边的草地上，正聚了热闹的一小撮五颜六色的女人与小孩子，
我身不由己地踱了过去，一些妈妈、奶奶、婆婆、姥姥类身份的女人正围在一起彼
此谈笑风生地交流着育儿经验，七八个小孩子（每个小孩子都粉雕玉琢似的），都
只得一两岁似的婴幼儿模样，一个个穿得玩具熊似的在草地上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
呀呀学步，我忍不住趋近蹲下去，抱住其中一个留阿福头的白胖的男婴，拿手指轻
轻搁搁他的下巴窝，那小人儿漆黑如星的大眼睛先是静静地看了看我，跟着小嘴巴
一咧，绽开了一个毫无保留的甜美的笑容，我的心蓦地一动，原来这就是小天使：
在你毫不设防的一瞬间蛊惑你、融化你，我凝视着眼前这个小小的甜美芬芳的面孔，
忽然之间体验到了一种莫名的心动与迷恋。

    忽然，一个微胖的白面短发的少妇笑容可掬地走了过来，一边从我怀里抱过孩
子，一边说：“宝宝，喊阿——姨——”

    我傻怔怔眼巴巴地看着她从我怀里将孩子抱了过去，虚弱地笑笑，“你家宝宝
好可爱。”

    少妇笑应道：“皮哦，在家里一刻消停不住，从床上爬到地上，从地上爬到床
上，家里摸得到的东西都遭了抢劫似的，撕，咬，抓，拽，摔，没带过孩子的人根
本想象不出那种惊人的破坏力，还喜欢出来逛，一到下午这个时候，午睡起来，就
晓得自己去推小车子了，不带他出来就闹，人小鬼大，坏着呢……”她如数家珍似
的诉说着，听上去像似控诉，可是眼底眉梢嘴角分明是骄傲的神色。

    她怀里的小人儿起先安静地听了一会，听着听着就不耐烦地扭动四肢“啊啊啊”
地哭起来，但是并没有眼泪，仿佛只是在抗议他母亲对他的“出卖”。

    我忍不住握握他粉嘟嘟的小手，  轻轻地逗他，  “噢……宝宝不高兴了啊…
…知道妈妈在说宝宝坏话啊？宝宝真聪明……是小神童……什么都听得懂了……是
不是？”

    再肉麻的赞美的话听在母亲的耳朵里亦不为过，彼少妇听得笑逐颜开，“聪明
噢，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说不出，噢，宝宝不哭……噢不哭……咱们跟阿姨亲一
亲，大概饿了，要吃奶了……噢不哭不哭……回家吃奶去……阿姨拜拜……咱们会
挥手的……拜拜……”少妇一边摇着孩子胖胖的胳膊，一边喃喃叨叨地朝着一辆湖
绿色的童车姗姗地去了。

    我怔怔地立在原地，仿佛中了魔似的一时不能动弹，一边不由地想起文美手搁
在肚子上时那一脸略带羞涩的幸福状以及陆峻深更半夜里那喜孜孜的声音“我有儿
子了……”

    原来，人类本能的繁殖活动，还可以附带衍生出一系列难以言状的幸福感？

    半晌，我才怔怔地从草地上转身走开，一边朝着前面的假山沿石阶拾阶而上，
一边情不自禁地回味着适才怀中幼儿那甜美蛊惑的笑。

    登上假山的凉亭，高处放眼看去，阳光普照，云淡风轻，公园里一派绿草鲜美
与空旷宁静，我抬头看看天（天空仿佛前所未有的澄蓝高远），忽然觉得非常非常
的寂寞与彷徨，（不明所以的）一天一地的失魂落魄似的寂寞与彷徨。

    在假山上逗留了一会，我恍恍惚惚地出了公园，一路看着沿街的橱窗，沿着华
山路茫无目地地朝前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家肯德基，隔着玻璃窗，几个
幼龄小孩子正在里面不亦乐乎地爬上爬下地玩滑梯，我立住脚，手搭在玻璃窗上，
痴痴地朝里面看着，看着看着，忽然有点觉得自己仿佛似一个莫名其妙破了产的人，
沦落街头辗转流离，一个不经意间，忽然撞见别人正在自己的旧宅里安居乐业儿孙
满堂，而自己只能隔着玻璃（远远地）眼睁睁地看着，当下不免格外的伤感与失魂
落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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