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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空得发慌。
立春之后,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融融的,天空亦越来越蓝越来越高,叫人忍
不住地想出去走走,于是,每天下午我都到街上去瞎逛一圈,可是,看得中的东西
往往都贵得要死,所以越兜越沮丧,可是不出去吧,又闷得饱死,真是矛盾得要死。
白天还好一点,最难挨的是夜晚,电视乏善可陈,要么看一点碟片,要么挂在
网上(又无聊又费钱,拨号上网),屋子又小,除了四壁还是四壁,没有说话的人,
熄了灯,即是又黑又冷又长的隧道似的夜。
寂寞,天罗地网的寂寞。
于是开始不可理喻地渴望回公司上班,虽然天不亮就得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虽
然一天到晚亦不过是握牢一枝铅笔坐在那里苦挨,可是,至少闷的时候还可以与同
事说两句笑话、听听那些上海女人背后嚼人是非,忍无可忍了还可以跟仇家撕破脸
吵个痛快(甚至大打出手),我忽然有点明白了:许多人离不开工作,其实倒不一
定只是为了生计(或名利)大事,日日有个固定熟悉的去处(在人堆里孵着)恐怕
才是最主要的,一样是寂寞,坐在人堆里的寂寞与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寂寞,到底是
不一样的。
掰着指头,后天就可以上班了,我居然有点高兴起来,仿佛小时候寒假过得不
耐烦,左盼右盼终于盼到了开学的日子,我把呢绒大衣、羽绒衣、皮风衣等下不得
水的衣物统统送到“正章”去干洗了一遍,孩子气的实心实意地期待着新一年的职
场生涯。
可是,这日傍晚,我刚吃过早晚饭正在刷牙,忽然接到小杨的电话,告知我:
公司上班的日期推迟了,因为美国真的要打伊拉克了,美国议会已经默认通过了布
什提交的747亿美元的首轮战争财政预算,美国各行各业都在紧缩开支,迪斯尼
动画大片《美人鱼》的制作计划暂时搁浅了,老板在美国尚未接到新的片子,所以,
我们不必去公司坐班了,去了也没活干。
我握住话筒差点没晕过去,“那……这个月的底薪还发不发了?”惊愕中,我
想起来问。
“签了合同的人,每人发五百块,其余的人一分钱没有。陈蔷薇,你好像是有
合同的吧?”
“我有合同,”我舔了舔满嘴的牙膏泡沫,不甘心地追问:“可是,公司什么
时候能开工?”
“那就要看老板在美国什么时候接到新片源了呀,如果撑到下个月还接不到新
片,恐怕就要彻底歇业了。”小杨似乎多少有点不耐烦的,大概已经太多人问过他
这个问题了,停了停,又说:“就算下个月能接到新片子,恐怕公司这次也要裁人
了,最近动画这行有点越来越不景气了,公司里头很多上海人已经在着手改行了。”
我听得一阵惊惶,“是吗?”
“放心,如果外面有什么活,我会介绍分一点给你的。”小杨安慰我,大概听
我的语气太过惊惶不安。
“谢谢你,小杨,”我多少有点感激的(上海人里头他还算是好的),想到以
前动辄就坏脾气地拉下脸待他,多少有点后悔起来,“有空出来喝茶吃饭,我请你。”
“行,有空出来吃饭喝茶,我还要通知其他人,再联系吧。”小杨说完,挂了
电话。
我一手抓着牙刷,一手握着听筒,怔怔地听着里面的“嘟……”音,一时只觉
得不知所措。
上帝,最可怕的事终于发生了!
没有工作,长长的日与夜如何打发?
或者我可以去买些颜料与画布回来画一点油画,一可以打发(消磨)时间,二
可以拿到画廊去待售,就算画卖不掉,温习温习画技,修修身养养性,也是好的。
可是,一个歇业的(似乎没什么艺术天份的)人,躲在家里“玩艺术”,是不是太
奢侈了?好一点的颜料、画布、画框,哪一样不是花钱的祖宗?
正在茫然不知所措,电话忽然又响了,我又恁地一震,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探
过去看看号码,54打头的,好像是梅陇那边的,犹豫了一下,我取起听筒,“喂?”
“喂,陈蔷薇,我呀——”那边传来一把清脆活泼的女声,原来是武小乐,
“小杨给你打过电话了?”她开门见山地问。
“嗯,打过了。”我说。
“他们都说这次可能要散伙了,这下子死定了。”小乐的声音听上去比我还要
沮丧似的。
“没那么惨吧,老板一接到新片子就行了,再说美国打伊拉克的事,嚷嚷了这
么多年了不是都没真打吗?这回说不定又是雨点大雷声小呢。”我试图安慰她,一
半也似安慰自己。
“你当然不愁了,你跟公司有合同。”
“那合同顶个屁用。”我不屑的,台巴子老板的土政策是:有大专以上文凭的
人,才有“资格”与公司签合同,可是,没有上海户口,一样没有“三金”待遇
(公司只有上海人享受“三金”待遇,因为劳动局有规定不得不替他们交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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