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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接替小乐看店,她的表妹也来了,很活泼开朗的一个女孩子,叫小芹,还
小,才得十八九的模样,胖乎乎的,婴儿肥得很厉害,小头、小脸、小个子、小嘴
唇(搽了一点桃红色的唇彩,越发显得樱桃小嘴),怎么看都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女,
惟一的可取处是:皮肤水白、胸硕大,可是以她的小个子,她的胸大得似乎有点过
分,沉甸甸的像两只熟透了的硕大的桃子,这个女孩子虽然姿色平平,但是她像一
颗刚长成的葡萄,晶莹饱满新鲜水灵,别有种诱人的原始美,她是应该学习隆胸手
艺,她自己的胸即可权充最好的活招牌。
小乐临走前关照我:“这是进货簿子,每款衣服的进价都记在上面,差不多能
有四五十块的利润就可以卖了,现在能走一件是一件。”她一边说一边拾起自己的
小背包,摸出一串钥匙给我,“呶,小的是收银柜子的抽屉钥匙,大的是外面卷帘
门上的。”
我接过钥匙,问:“小蒋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乐叹了口气,“应该是吃晚饭的时候吧,唉,拿上那么多货回来也不知道行
不行,这两天生意不大好,市场里大家都不大好,说是闹‘非典’闹得厉害,北京
都死人了,到处传得人心惶惶的,人都不敢出来了。”
“是死人了,早上我看电视新闻了。”我说,早上起床因为没话说,电视一直
开着,我吃好早饭出门的时候,唐可德还在一边捧着粥碗一边盯着电视新闻。
小乐朝着空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胳膊,“死上几个人怕什么,反正中国有十三
亿人口,美伊战争天天在死人呢,地球还不是一样地转?我们走了啊,有事打我手
机……”她一边说,一边搭着她表妹的肩膀朝外走,走了几步,又掉过头嘱咐我:
“噢,对了,最下面一格抽屉里有一叠名片,是叫盒饭的,还有叫馄饨、炸鸡腿、
麻辣烫什么的,上面都写着呢,随便你叫,告诉他们C区377号就行了,他们天
天送的,熟得很……”
我唯唯诺诺地应着。
然后,小乐搭着她表妹的肩膀走远了,她那表妹走起路来有点扛肩膀,因为婴
儿肥得厉害,背影看上去虎背熊腰似的,可她找的男朋友家里却很有钱(当然,单
是有钱倒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慷慨,有钱舍不得花,等于没钱),运气这么好,
凭什么?凭她的桃子胸么?
瞧,心眼窄到连一个陌生不相干的小姑娘都会嫉妒,大概都是因为自己活得不
甚如意的缘故(不如意的人最容易瞧不得正得意的人),我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店里居然有热水瓶,水瓶里居然有开水,抽屉里居然有茶叶,嗅一嗅,好像还
是龙井,我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抱着茶杯,瞪着门口,傻傻地坐着。
半天也没进来一个顾客,连门口经过的路人都寥寥无几,我坐得无聊,顺手拉
开收银柜的抽屉,除了放账簿与零钱的那一格,其余的竟然每格抽屉都塞得满满的,
还略为分门别类,吃食类:阿明瓜子、百事薯片、牛肉干、话梅、巧克力、开心果、
果冻、栗子、麻花,等等;日常用品类:卷筒纸、香烟、打火机、牙签、棉棒、眼
药水、眉毛钳、指甲剪、针线、剪刀、小毛巾、护手霜、卫生巾、橡皮、风油精,
等等,我直看得怔怔的,堆山积海似的备上这么多东西,再凑一张折叠床与一点锅
碗瓢盘,即可以安家落户了。
本来开这个店只是作为失业过渡的打算的,可是现在战争如期爆发,公司彻底
歇业,小蒋与小乐她们两个仿佛已经认了命,打算死心塌地坐在这里卖上一辈子衣
服了。
以后回Y州,别人问起来:做什么呢,现在在上海?该怎么回答?
可是话又说回去,比起那些在酒吧、夜总会卖笑的,大概坐在旺市卖衣服还算
体面的吧。
可是,为什么半天都没进来一个顾客?
外面阳光明媚得不可思议。
对面是个鞋店,响着激烈的音乐,喇叭开得震天响,店里坐着三个男人,一个
中年男人,两个年轻男人,三个男人皆无所事事的在店里走来走去,那音箱喇叭里
有一个年轻嘶哑的男声扯着嗓子在大声唱:“我没有钱,我不要脸……”
我手里捧着茶,吃惊得忘了饮,伸长了脖子竖起耳朵听,是的,是在唱:“我
没有钱,我不要脸……”
我很惊愕,几乎目瞪口呆,居然有这么赤裸裸“不要脸”的音乐?
它在暗示或鼓励人们什么?没钱,好吧,索性破罐子破摔撕破脸皮下作下去?
这算是一种发泄还是宣言?
正在兀自惊惑,只听得“咯咯咯”的一阵高跟鞋声迫近,随之,踱进来一个五
颜六色的年轻女郎,但见她身着红棕色的仿皮夹克,里面贴身一件粉红色的低胸毛
衫,葱绿的小七分裤,棕色的尖头小皮靴子(鞋跟锥子似的至少有七寸高),半卷
烫的披肩黄发,嘴巴上捂着粉红色的口罩,黑眼线勾出来的大眼睛搽着绿色的眼影,
一只手拎一只四方方的草黄色的PRADA手袋,另一只手上提了一只紫红色的购
物袋子,整个人像一副颜料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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