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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我就眯着了,居然还做了梦,梦中我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件一件地
试衣裳,各种各样的颜色与款式,红黄蓝绿的绫罗绸缎直堆了一地,可是,没有一
件我合身的,不是太大就是太小,我又急又不甘心,穿上脱下,胳膊都累酸了,还
是没有一件正好能穿的,我急得都快哭了,店主是个面相严肃体态雍容的中年女人,
最后她不耐烦地黑着脸要赶我走,我惶急着正要申辩,忽然就惊醒了,手心额头出
了一层的汗。
醒后,我一直怔怔的,这是个不祥的梦,似乎隐约预示着什么。
下午仍然没有生意,门口难得瞥见几个稀稀落落的行人,看上去也都无精打采
的,可能也是市场里卖衣服的人,在店里坐得难受,出来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的。
忽然很怀念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涯,虽然彼时亦很无聊,但是至少还可以四处走
动走动、与张三李四说说笑话、听上海女人撮在一起背后嚼嚼舌头,实在压抑了还
可以跟上海女人吵吵架(甚至大打出手)。
上班的时候想自由,自由的时候又想上班,甲处,乙处,生活总是在别处。
不管何处,这样整天瞪着眼干坐着,恐怕早晚会发疯的。
我决定找点事干,四下里看了看,最后决定把架子上那一排涤棉的小脚裤全部
烫一遍,找出熨斗,插上电源,灌上水,我开始烫裤子,先从黑颜色的开始烫,下
面还有乳白色、苔绿色、咖啡色、粉红色、深紫色,大小号码加起来足有三四十条,
进上这么多裤子也不知道最后都卖给谁。
烫到紫色的时候,忽然踱进来一个年轻男人,嘴巴上捂着白口罩,西装革履,
脸上架着一副精致的无框眼镜,手上提着一只老大的牛皮公事包,一副正儿八经毫
不含糊的白领模样。
我隔着一团水蒸气看了他一眼,一时不明白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独自跑到女装
店来干什么。
男人四下里看看,往下拉了拉嘴巴上的白口罩,“嗯哼”咳嗽了一下喉咙,迟
疑地看看我。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遂自顾埋头继续烫裤脚,经过早上的口袋事件,我已经
没有什么热情了。
“小姐……”男人说。
“嗯?”我抬起头来,看看他。
“嗯哼……”他又咳嗽一下(喉咙口似乎卡了鱼骨刺),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
无框眼镜,“请问你店里有没有那种……红色的丝肚兜?”
我抬了抬眉,“什么?”
“丝肚兜……”男人迟疑地说,一边一只手在自己腹部粗粗地比划了一下,一
边不自在地摸摸喉咙,“嗯哼……红色的丝的肚兜……就像哪吒穿的那种,我要十
件。”
我摇摇头,“红肚兜?没有的,有粉红色的丝衬衫。”
男人不响,好像很失望似的。
我忍不住奇怪地又看看他,“先生,夏天才会卖肚兜,现在还早着呢,连衬衫
都卖不动呢,哪儿敢进肚兜。”
男人看看我,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没有就算了……”说完,拉上口罩,
转身踱了出去。
我手上拎着熨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西装革履的背影走了出去(背影看上去倒
是高高大大正正经经的),实在觉得困惑: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买红肚兜做什么?
还要十件?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可以装一个摄像头,偷偷地将每个光怪陆离的顾客拍
摄下来,日积月累,说不一定会是一部怪趣横生的纪实片,题目就叫《卖衣纪》。
听唐可德说现在拍得好的纪录片比电影拷贝还能卖钱,摄像这行,大概还是有
点前途的。
唐可德在家做什么?早上出来的时候,他也没跟我搭腔,或许是不是我对他的
态度太恶劣了?可是,难道我没有生气的理由吗——一个男人吃住一个女人租的房
子里,难道不应该识相(识趣)点吗?
烫好那些裤子,手机忽然响了,是小乐,“怎么样,今天的生意?”她问,听
口气并不抱什么希望。
“别提了,连一条裤子都没卖出去,半天都不见一个鬼影子,哦,刚才倒是闪
进来一个男人,要买什么红肚兜,还要十件,差点吓我死。”我沮丧地向她汇报。
“别理他,那都是变态的男人!有一次,我一个人在店里,也跑进来过一个男
人,要买女人穿的热裤跟半杯胸罩。”
“什么?这么恶心?”我惊愕的。
“哎呀,现在外头变态的男人多着呢,以后碰到这种男人,别搭理他就是了!”
小乐老气横秋地开导我。
我不响,暗暗叹了口气,没想到坐在铺子里卖衣服也会有随时被男人侮辱的危
险,做女人真可悲,迟疑了一下,我问:“小蒋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哎呀,我也说不定的,我刚刚打过她手机打不通,关机了,估计总归在七八
点吧,你也不一定要等到她回来,等一下你就先关门打烊回家去吧,反正这两天也
没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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