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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一口气,搁了话筒,一抬头,唐可德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一
脸的阴阳怪气,好像我背地里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我看看他,问:“洗好澡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有必要没话找话说吗?好
像我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他不作声,瞪着我,目光有点声讨的意味,似乎不理他还好,一理他倒越发显
得我心虚了似的。
我睨了他一眼,站起来,地板上积了一层浮灰,灯光下显得脏兮兮的,春天风
大灰大,地板一天不拖,即脏得没法下脚,这个世界是这么的容易作脏,我叹了口
气,踱到阳台上,等了半桶水,绞了拖把,开始拖地板,拖到沙发前,我说:“把
脚抬一抬。”
唐可德不动,像是没听见,充耳不闻,两只腿棍子似的杵着。
“喂,尊脚抬一抬。”我又重复了一句。
他还是不动,两只腿沉默地伸展着,故意挑衅似的。
我皱皱眉,“你是间歇性神经病是不是?每天吃饱了晚饭不发作一下闹点别扭,
你会憋得难受是不是?”
他仍然不动。
我握着拖把的柄,忍耐而冷静地看看他,一边自己心底诧异着:换了往常肯定
早一脚踢下去了吧?今天脾气这么好,为什么?是因为昨天那部阴魂不散匪夷所思
的奥迪车?还是因为瘟疫——瘟疫一来,似乎又要山穷水尽与穷途末路了,所以下
意识里觉得还是应该对他好一点,最起码尽量忍耐他一点(怜取眼前人)?
僵持了半晌,终于,唐可德开了金口:“你说,你现在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他阴阳怪气地问。
“什么?”
“你——现在——把我——到底——当什么人?”
我皱皱眉,又来了,你到底爱不爱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每天重复这类
无聊的话题,你嫌不嫌累?”
“不嫌,我要你回答——你现在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好了!”我陡地烦躁起来,“请你把尊脚抬起来!”
他仍然充耳不闻地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看我,目光有点挑衅的。
我冷冷地看看他,“喂,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大概看我真的强硬起来了,对峙下去他未必能捞着什么便宜,他终于象征性地
把腿挪了挪,一边眨眨眼,目光陡然从挑衅过渡到了难过,那种认真的难过,迟疑
了一下,他问:“你在外面开店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我一怔,刚才跟小乐的电话,他都听见了?原来,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没有发现
其实我已经失业了?是他太粗枝大叶还是装糊涂?
“你现在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他又问,声讨似的。
我抬了抬眉,淡淡地看看他,“一个男人,一个住在女人家里的男人。”
他怔了怔,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问:“仅此?你肯定?”语气透着威胁。
我是最讨厌别人威胁自己的,“肯不肯定,这件事都跟你没关系!”我忍不住
暴躁起来,“你有什么好阴阳怪气的?我不过是在外面跟人合开了一间衣服铺子,
又没在外面偷人!”话一出口,自己骇了一跳,偷人,为什么这么难听的词会脱口
而出?同时,柳果庆那辆魅影似的黑车在心头倏地闪过,我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摸
了摸自己的心口,是不是其实我下意识地一直(还)在等待着什么?
“是,你在外面跟人合开铺子是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可是你竟然没跟我说一声,
也想不到跟我说一声,蔷薇,你太把我当外人了,我觉得寒心。”
我不响。
半晌,唐可德幽怨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好像不管我怎么做,怎么努力,都
不能贴近你,都摸不到你的心似的……”
我忍不住皱皱眉,打断他,“那就别摸了,我没心的!”
他不响,沉默地看着我,目光有点忧伤起来。
我别转面孔,避开他的目光,抖了抖拖把,继续拖地板。
拖完地,我洗澡、洗衣,所有睡前的琐碎程序都做完了,回到房间,唐可德还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央视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美军对伊高官的纸牌通缉令
:黑桃A萨达姆、梅花A库赛、红桃A乌代、方块A哈穆德、黑桃6穆罕默、红桃
6马哈迪、方块10拉马丹……一张张皆是或霸气或神气的面孔,可是,一场莫名
其妙(捏权者的游戏似的)的战争令他们一夜之间即从不可一世的王者要人变成了
一个个丧家之犬。
屋子里静得很,刚拖过的地板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亮晶晶的水光,仿似波光闪
烁的湖面。
唐可德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沙发就像湖面上的一只孤舟,他坐在那只孤舟上,
脸朝着电视机的方向,微微半垂着眼睑,神情端的忧伤黯然,像个无所依傍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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