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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服饰市场冷清萧条得离奇,到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像一个阡陌纵横的
半露天的战地医院)。
我们的铺子照例亦冷清得出奇,从早晨到下午,一个顾客也没进来过,我呆呆
地坐在里面,像一块会呼吸的木头。
近黄昏的时候,小乐推着一个小轱辘行李架回来了,行李架子上绑着一只硕大
的黑塑料袋,她一脸的灰尘与疲惫色,一进来,即疲倦地扔掉轱辘架,一屁股在椅
子上瘫下去,手搁在大腿上,仰面,长长地叹气:“唉……”
我看看她,找到一只卡通杯子,倒了半杯可乐递到她手边,“先喝口汽水吧。”
孰料,她像见了细菌似地一缩手,一边脸色陡变地跳了起来,“这是小蒋的杯
子!”
我被她跳得一怔,莫名其妙地看看她,“小蒋的杯子怎么啦?她不是不是‘非
典’吗?”草木皆兵,人人都给非典吓得神经兮兮的。
小乐颓唐地看看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的CT报告出来了,主支气管内
有块状异物,可能是原发性肺癌。”
我恁地一愕,不能置信地瞪住她,“什么……肺癌?”
“医生是这么说的,过两天活检报告出来就能确诊了。”
我捧着那只卡通粗瓷杯子,只觉得喉紧胸闷手脚冰凉,酱色的汽水在杯子里
“咝咝”地冒着细细的气泡,轻不可闻,半晌,我才问:“小蒋她……自己知道吗?”
小乐摇摇头,“还不知道,她只是很懊恼不应该去广州进货,她叫我们在店里
多辛苦辛苦……”她的声音哽咽起来,一只手捂住面孔,难过地低下头去,连头连
手抵在椅背子上,良久,良久,她才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困惑而绝望地望住我,
“陈蔷薇,你说,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啊?还到底让不让人活下去了?”
我叹了一口气,擦擦眼角,强打精神安慰她:“先别难过,想想怎么办,要不
要通知她的那些老乡?”
小乐擦擦眼睛,想了想,“还是先别惊动众人,一窝蜂地跑了去看她,反而叫
她起疑心,先叫她父母来了再说吧,我今天晚上就回去给她家里打电话。”
我点点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先这样了。”
她吸吸鼻子,孩子气地看看我,“我想喝水,有开水吗?要凉一点的。”
“噢,有的。”我丢下刚才的杯子,拿自己的杯子重新兑了一点热开水,递给
她。
她接过去,牛饮水似地“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去,喝完了抬起头,说:“我
刚才路过城隍庙转车时,看见好多人在香铺请关公像——就是财神爷,说是可以保
佑平安发财的,我也请了一尊回来。”她指指行李架子上的黑色塑料袋子。
我照她的话,上去解开那只进货袋子,成衣的上面果然压着一只尺来见方的纸
盒子,盒子里一只精致的黄木龛,木龛里一尊精致的白瓷关帝像,看上去白面白须,
不怒而威。
“可是,供在哪儿呢?”我问,四壁都是衣服。
小乐站起来,若有所思地四下里踱了踱,“那就先供在收银柜子上吧,明天去
五金店叫个工人来,在北面墙上打两个洞装一个小木架,人家说财神爷要供在进门
一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才灵验,叫做抬头见财神,”顿了顿,她又想起来,“哦,
我包里还有水果与香炉。”说着,她又去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来两只苹果与桔子与
一束紫褐色的檀香,以及一只小小的白瓷香炉。
真是病急乱投医,难为她倒想得这么周到,可是,昨天她不是说这个礼拜天要
去教堂做祷告的么?我很想提醒提醒她:你到底想求助于东方的神仙还是西方的上
帝?可是话到嘴边,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她这样有点寄托总是好的,不然,抱在
一起哭吗?
我照她的话将那财神爷先连龛供在收银柜子上,小乐随即又供上水果,又在香
炉里点上三支檀香,然后我们两个对着财神爷虔诚地拜了三拜(平时不念经,临时
抱佛脚)。
拜完了财神爷,我问:“这包衣服要拿出来挂样吗?”
小乐看看四周架子上积着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成货,攒攒眉,疲倦地挥挥手,
“算了,挂出来也没有生意,徒然占地方,明天再说吧。”她仿佛已经有点心灰意
冷了似的。
我看看她,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问:“账上还有钱吗?”
小乐先是一怔,跟着自责地惊叫道:“哎呀,今天没办法做账了,我忘了跟小
蒋拿进货单了!”
“算了,都人命关天了,哪还顾得上什么进货单。”我安慰她。
她不响,拉开抽屉,翻出账簿子,前后仔细地翻看着,“账上的流动资金,好
像只有四千多块了。”
我一惊,“什么,咱们只有这一点钱了?”
“店里积压的货就将近二万了,早上又取了三千块带给小蒋。”她提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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