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可是,我心底还是止不住地困惑诧异: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那个白衣长发的情
人呢?这一次她没看着他吗?
弄堂里又有人贴着山墙在生煤球炉子,灰白的烟雾贴着墙根袅袅腾腾地飘了一
大片,我看着那些烟雾,忍不住一遍遍地在心里困惑:他到底想玩什么?如果他真
的想见我,只要摇下半边车窗“嗨”一声就行了,可是他为什么不?他到底在犹豫
或踌躇什么?是不是游戏的前奏越长,最后的快感越有爆发力?
是不是所有的老男人都这么深不可测?
上楼,开门,屋子是黑的,没有人,没有灯,没有声音,我摸进去,摘掉捂在
嘴巴上的口罩,疲倦地在沙发上坐下去。
没有了唐可德,房间里似乎什么地方忽然空出来了莫大的一块,此时此刻,唐
可德会在陈薇的香闺还是香车抑或银河宾馆的某一个房间?今时今日,他不躲到陈
薇的怀里去还能躲到哪里去?如果是,为什么我好像也并没有觉得什么醋意?难道
自始自终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他?还是因为贫贱“夫妻”百事哀?
说千道万,爱是很奢侈的,饿着肚子流离失所的时候,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爱。
玫瑰花的香气在黑暗中鬼魅似的袭近,我疲倦地暗暗叹了口气,忍不住又困惑
地想:没有按喇叭,没有叫我,没有跟上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似在暗示我自动
地投怀送抱么?
真叫人费解。
翌日早晨,翌日的翌日的早晨,都有花篮送来(黄昏,都有车等在弄堂口的梧
桐树下),都是最新鲜(花与叶都沾着露水)的白色与粉红色的玫瑰花,送花人仍
是那个细瘦的男孩子,我很想请他进来坐一坐,问一问他这些花都是由谁去订的,
可是,每次他总是将花篮交到我手里后腼腆地笑一笑即转身而去,这个眉目纯真羞
涩的男孩子的沉默,给这场令人费解的送花游戏又格外增添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现在,这么多的玫瑰,再堆下去,家里就像一个花店了,红白玫瑰专卖店,终
于,我将第五个花篮带到铺子里去。
坐在那些含苞的玫瑰花的旁边,一样的没生意,一样的门口罗雀,可是,不知
道为什么,心底却有一种莫名的奇异的镇定感。
小中午的时候,小乐才赶到,她戴着一只蓝色的薄口罩,甫进门,即瞪大了眼
问:“啊?天哪!这是什么?这么多的玫瑰!要开花店吗?”她一边摘掉口罩,一
边大惊小叫的,“哪来的这么多玫瑰花?啊?”一边情不自禁地把面孔凑上去深深
地嗅了又嗅,然后抬起头来,问:“是男人送的吗?”
我不响,不置是否地淡笑笑。
“天哪,真奢侈,一篮子的玫瑰花,像言情小说,”小乐像似很艳羡地看看我,
“他一定非常非常爱你,而且一定是个有钱人,喂,你还不快点去嫁给他?还坐在
这里干什么?”
我啼笑皆非地看看她,自嘲地笑笑,少女天真起来是无药可救的,总以为一个
男人肯大捧大捧的送花给一个女人不是爱她就是想娶她,“你又是坐地铁出来的吗?”
我问。
“什么呀,我刚从教堂出来。”
对,她说过的,这个礼拜天她要去沐恩堂做祷告,“怎么样,祷告的?”我问。
“哎呀,里面人山人海的,根本看不清牧师的脸。”
“牧师布道了?”我问,有些好奇的,“讲了些什么?”
“今天讲孝顺父母,”小乐说,一边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一朵白玫瑰的花瓣,目
光看向空气中的某点,神情游移开去,过了一会,她转过目光来,茫然地看看我,
问:“我忽然觉得好想回家,你说我们这样子在上海活不活死不死的,到底是干什
么?”
我不响,一时无言以答(我不比她,她至少还有父母可想念),过了一会,我
忽然想起来问:“小蒋的父母出来了吗?”
“嗯,出来了,昨天中午的火车,今天中午到,我马上就去接他们,然后带他
们去医院。”
“活检报告下午出来?”我又问。
小乐点点头,“嗯。”
我看看她,迟疑了一下,“到时你发短信告诉我?”
“嗯。”她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只得握住她的手捏了一捏。
“事到如今,一切,或许只有听从神的旨意了……”她喃喃的。
“你等会要不要带些花去?”我问。
小乐看看花篮里的玫瑰花,犹豫了一下,“算了吧,何必借花献佛,再说,她
们肺病区好像连鲜花都不能摆的,怕有些病人对花粉过敏。”
我不响。
小乐也不响,沉默了一会,看看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很爱你吗?”
“谁?”
“这个送花给你的男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