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年前,S 市雾茗中学,省重点的前三名,六月刚收获了文科理科高考状元各
一枚。
正是这所以学风优良著称的名校,上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响过已有许久,上锁的
东侧门翻进了一个女孩,落地动作潇洒轻盈,显然于此道是个老手了。过肩的长发
刚被烫出了蓬松的细卷,几缕挑染成紫色。
每个人都曾有过一段青春期的叛逆,该阶段的症状在当年的我身上似乎尤为明
显。
“喂!你怎么回事?哪里的来?”新来的保安显然不了解我的情况,若是他的
前任巡逻到此,决计只会选择视而不见。
“我当然是来上学啊!”我拍拍手上的灰,不惊不乍,说得理直气壮。
“你这是什么态度,不知道校规么?”保安继续暴躁。
我无辜地笑着:“我当然知道校规啊,你大概想指的是第十三条吧?要我给您
现在背一遍么?”
保安气结。“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要去通知你们班主任!这简直不像话!”
“高二理化重点班。辛澜。对了,其实您不如直接汇报给辛晟光辛校长更省事
些,他在行政楼301 室,上午出差,下午就回来。”
说完,我径自闲庭信步地走了,被风撩起的长发下,两颗新打的耳钉闪闪发光。
我很清楚,这所学校中定然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般嚣张的学生,因此,此时身后保
安的嘴一定还保持着完美的“O ”型。
真想回头拍拍那小哥的肩头劝慰他一句,人生在世各有各的无奈,彼此多体谅
着点吧。
我自然是有无奈的,要不怎么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的?——慢慢来,一切,习惯就好。
走过操场,却被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
“澜澜——”
不用回头也知道,自然是沈遥。我的发小,我父母眼中的乖宝宝,童年时粉雕
玉琢与我是天生一对,少年时钟灵毓秀与我是云泥之别。其实他们都错了,我干的
那些荒唐事中,就他参与得最多,当然,多半是帮我收拾我懒得收拾的烂摊子。
“遥儿?”我眯眼望了望喧闹的操场,“你们这节体育课?”
“恩。老师这会儿被叫走了,我就溜出来在这里等等你。”
我微微皱眉,看吧,无论大小轻重,他所干的坏事哪一件不是因为我?
沈遥看了看我的新造型,虽然眼中明显有不赞同的意思,却嘴唇动了动,什么
也没说。
换了个话题,“这节你们班是史太的地理课,你现在进去她铁定发飙,没必要
跟她杠着,不如我们去夏悠亭那儿坐坐吧,反正没几分钟就下课了。”
遥儿果然是了解我的,连我上什么课都记得比我清楚,也知道我最腻烦跟更年
期的老太罗嗦。他这几句话说得既有说服力又不碰触半点我的逆鳞,我觉着有理,
便点点头。
江南的九月还是极暖的,可看着前边几步之外遥儿略显单薄的背影,我却有些
萧索的凉意。是我的刻意,何时起,我们之间已有了这样可观的距离。
高二开学初,我放弃了我爸为我和遥儿早早安排好的文科实验班,而擅自报名
参加了理化重点班的分班考试。只是因为,我忽然开始极度反感身上这圈“校长女
儿”的光环,于是我又叛逆了。
在辛晟光辛校长的雷霆震怒和周围师生各色目光中,我就这么“堂而皇之”地
考进了全省赫赫有名的金子班。
正当我扬眉吐气的时候,万没想到,换来的是更多的有色目光。他们说:现在
连最保质保量的“金子班”都有水分了,只因为有了“校长女儿”这身黄马甲。
这话自然很快飞进了我的耳朵,我忽然有了飞蛾投火的悲剧感,觉得自己就像
是那个对着风车叫嚣挑战的堂吉诃德,可笑到无力。
家里是意料中的没有半点喜色。因为我放弃了文科实验班便意味着放弃了我爸
早帮我准备好的保送名额。意味着,今后的高考我只能靠自己。
我怎会不知道,他们其实和别人想法一样。也或许只是对自己对我的过度保护
太有信心,从来不认为我也有自己的实力。即便这次,在他们眼中,大约是侥幸。
于是,我在考进理化重点班后,又立即做了第二个更叛逆的决定,我申请住校
了。我想要离开他们爱的枷锁,能远一点是一点,包括我爸我妈,也包括他们眼中
比我更贴心的沈遥。
“澜澜,我也申请住校了,下周一就搬来。213 ,就在你楼下。”遥儿看着我,
声音温柔,却没有半点迟疑。仿佛怕我反对,小样儿难得对我露出这么坚定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蹙眉,第一反应就是:好烦,为什么总是无处可逃!
直到意识到遥儿看着我略显忧伤的眼神,方才收敛了躁乱的情绪,问他:“你
爸妈同意吗?还有,我家那两位呢。”
“和辛老师他们有什么关系呢?是我自己的决定,我爸妈也同意了。”渐渐地,
他的声音有些飘:“现在我们都不在一个班,如今你又住校,好几天都见不到你一
次。澜澜……你现在,怎么跟我也疏远了?”
阳光从树荫中穿梭而来,点点洒在他白皙俊俏的眉眼上,如一幅静美的画,带
着若有似无的轻愁,美好的少年,美好的感情。可我大约是习惯了,只觉得这一切
都美得太淡太浅,要是再浓再艳些该多好呀?
就在彼此渐觉难堪的沉默中,下课铃了。我立刻如火烧眉毛般跳起身,拍拍屁
股上的灰尘,对他挥手道:“下周一要有什么帮忙的,只管开口哈!我先去上课了!”
夏悠亭里的身影许久未动,我回头收住目光,隐入人群。
遥儿,连干爹干妈都已经发觉是我在拖累你,你也确实因为我而活得很累吧。
我真以为,没有我,你会更好些。
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如果没有我,那个始终默默陪伴着我的男孩……
……
“辛澜,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坐在商务车里,施洋关切得问。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车里打足的暖气竟让我有轻微的晕
车,胸中翻搅。
窗外,那座曾经天府般的学子圣地,十年后,已变成了其它的样子。我望着正
在拓建的马路,唯有那座作为文物而保留的乐天石碑,告诉远客它曾经文化洋溢的
存在,也让我忆起了那段浓艳到刺心的少年时光。
曾经的许多天,我一直在想,其实青春就该像沈遥那样,淡淡的,清澈的。是
我太贪婪,所以受到了惩罚。
同车的招待人员见我对窗外目光流连,便不无可惜地介绍道:“辛博士现在看
的这块地方,原来有所雾茗中学。倒是块风水宝地,从前几乎每年都会出个一两名
高考状元。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故……前年学校已经搬迁到城东的教育园了。”
绿灯,车行。身边的施洋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的侧脸,低声问道:“是很严重的
事故么?”
五年共事的默契让他早察觉了我并不愿暴露此次故地重游的事实,因此每每关
键处,他都会体贴地用上德语。
我低下头藏住表情,努力挤出一个“Ja”,便无法再说下去。
对于我来说,那何止是一场事故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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