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
经过骆羽反复争取,父亲终于勉强同意儿子的婚事。他觉得自己老了,说的话
已经没有分量了。还在骆羽小的时候,他就对他严加管教。男孩和女孩不同,不管
别人会怎样批评他有重男轻女意识,他都坚持认为男孩在这个社会上有更大的发展
空间。骆羽只有四五岁,他就有意识地给他灌输一种自强自立的思想。
他结婚比较晚,三十好几他才偶然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中结识赵淑芬,两人一见
钟情。等到有了儿子骆羽的时候,他已经四十岁了。儿子一生下来,他几乎就能从
那张小脸上看到那种只有男子汉才有的倔强。他打心底里疼爱这个儿子,但他不想
宠惯他,那样没用。他总在想,等到儿子走上社会,他已经老了,不中用了,不可
能像别的父亲那样对儿子扶持上一把,那么就只能靠儿子自己打拼。
有了儿子之后他又有了女儿,他努力培养儿子严谨的生活习惯,他对儿子的要
求从来是一丝不苟的,对女儿则采取较为宽松的教育方式。他从未对女儿严厉过,
把女人培养成一个冷峻的像男人那样思考和做事的人反而是件坏事。女人需要可爱,
男人需要严谨,这是整个社会的游戏规则。赵淑芬就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他对女儿
没有寄予过高的希望,只要她长大后能像她妈就很优秀了。
因此他可以毫不顾忌地宠爱女儿,把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只要女儿长得漂亮,
嫁个真正爱她的老公,他就不用再为她担心什么。但儿子不同,儿子需要自立,需
要在这社会上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自从儿子出生以后他就一直严格要求他,
对女儿则仅止于疼爱,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儿子身上,然而后来他奇怪地发现
这种区别对待竟然起了与他所预期的截然不同的效果,那就是在他的宽松教育下,
女儿反而更优秀,毫不费劲就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而儿子经过他再三督促,最后才
勉强考进那所医科大学,可只读了不到两年,就读不进了,不顾他的坚决反对,毅
然辍学开起了什么电脑公司。对此他也有过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儿子的公司也还算开得比较成功,这多少也给了他一些安慰。他想不管怎样,
他总算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舞台,他既然不想从医,那就还是让他按照他自己的兴
趣发展吧。他现在惟一的希望就是儿子能够尽快找到意中人。作为过来人,他深知
结婚太晚的弊端,而现在儿子已经三十岁了,他替他急。本来那个叫冯娆的,他和
女儿看着都很满意,可儿子不喜欢。对此他也没有采取强制措施。在爱情问题上,
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开明的,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看中一个在夜总会待过的女人。
那女人有着种种劣迹,但儿子不把这当回事,仍然爱她。他真的怀疑儿子是否
昏了头了。
就像开车那样,出于惯性会往前冲上一段,他坚决不同意儿子娶这个女人。然
而他的坚持没能阻止住儿子。他明显地感到儿子之所以告诉他说要娶那个女人为妻,
只是因为他是父亲,出于尊敬才通报一声。在与儿子的较量中,他不得不服输,又
一次妥协了。他真切地感到自己已经老了,不中用了。
父亲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总算同意了儿子的婚事,可妹妹骆言姬还是不同意,
不管骆羽怎么说,她都一概摇头,“我真弄不懂你到底看中了她什么!”当然妹妹
同意与否无关紧要,他之所以要耐心做她思想工作,只是在为以后的生活作铺垫,
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和妹妹成为死对头。看来一时间无法说服妹妹,他就想缓一缓,
心想以后再设法说服她也不迟,反正多的是时间。
两人商定好在11月8 日结婚,只有20多天,在这些天里,他们需要请泥瓦匠来
砌出两堵墙隔成个新房,然后还要买各种新婚用品,还要布置房间,时间之紧可想
而知。因此第二天他们就联系了一家装修公司,得首先把房间弄出来。第三天那装
修公司就派了几个泥瓦匠过来。问那几个泥瓦匠弄出一个房间需要多长时间,那些
泥瓦匠说很快的。他俩算了算,在11月8 日之前把所有这些全搞定,也还来得及。
当然这有个前提,必须每一环都套得很紧,不能出差错,否则的话婚期只能顺
延。
于是骆羽也说的确太仓促了点,匡小岚却没附和,她暗暗想,如此仓促对她反
而是件好事。她希望尽快结婚,越快越好,就像她眼看要够着并抓住某样东西了,
那么她惟一的希望就是尽快抓住,只有真正抓在手上并且是牢牢地抓在手上她才会
放心。
那些泥瓦匠干起活来很利索,只短短几天,两堵墙就砌成了。不过那只不过是
个毛坯,要装修还得过几天,得等刚砌的墙体干了。在这等待的几天时间里,他们
两人都很空闲,骆羽就说趁这几天跟她回一趟老家,把她父亲接过来参加婚礼。骆
羽早就叫她打电话给她父亲,在他们商定了结婚日期后,他就催她打电话回去,她
说打了,早打了。
“他肯来吗?”
匡小岚支吾道:“他说看情况,如果不忙就来。”
“怎么会呢,”骆羽不信,“他怎么会对女儿的婚礼也这么随便呢?”
“你不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骆羽想了想,说:“他可能在生我的气,我再过几天都就要成他的女婿了,可
到目前为止还从未去看过他,他肯定是生气了。”
“不,你还不理解我爸,我爸其实真的是个挺随便的人,他从不考究别人,你
看我和弟弟这么多年从不回去,他也从不计较。”
“可我总得去见见他呀,作为女婿我怎么能连岳父的面也不去见呢。”
“你别急呀,反正早晚会见到他的。”
骆羽说:“你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再给他打一个电话,就说我这几天要去看他。”
电话机就在面前,匡小岚迟疑着没动。“我看你还是别去了,以后再去不是一
样吗,他都答应过来参加婚礼了,你还跑了去干吗呢?”
骆羽说:“他真的答应来参加婚礼了?”
匡小岚说:“是的,他说他会尽可能赶过来。”
“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先去一趟,”骆羽说,“我总不能让老丈人跌跌撞撞地跑
来见我的面吧,这还像什么话。”
匡小岚没吱声。
“我说你还是应该给他再打个电话,你现在就打,告诉他我要去见他,也顺便
把他接了来,你不是说他从没出过远门吗?让他自己摸了来可能有些困难。再说我
们也不放心。”
匡小岚像是有些分神,坐着没动。
“那你把电话号码给我,”他说,“我来打,不用你说什么总行了吧?”
这时候匡小岚的脸已绷得越来越紧,像是用针戳一下就会爆了。“你把电话号
码给我呀,”骆羽说道,“你这是怎么啦?”骆羽的话刚一说完,匡小岚就哭了,
骆羽就更是不解,说,“你哭什么呢?你怎么了?”这时候匡小岚是号啕大哭,哭
得异常伤心。
“你不知道,”她哭着说,“我是骗你的,我爸已经死了,不在了,我说他还
活着是骗你的,他其实早就去世了。”
骆羽没料到事情竟会如此意外,他睁大了眼睛,说:“怎么会呢,你爸你妈怎
么会都去世了呢?”
匡小岚还是哭泣着说:“是的,他们都去世了,要不我和弟弟怎么会一连这么
多年不回老家呢,他们要是还在的话,我们会不回去吗?”
骆羽半天没再开口,他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意外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他
是怎么去世的?”
“车祸,”她说,“他开着农用拖拉机从半山腰的石子公路上滚了下去,他多
喝了酒,我跟你说过,他喜欢喝酒,特别喜欢喝酒。”
骆羽为这个不幸的消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稍停,他说:“那你为什么一直不
说出来一直不告诉我呢?”他那语气听上去像是有些怀疑。
“那是因为我爱你,”她边哭边说,“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可怜,不想让你因为
可怜我而爱我……”
骆羽心想这真是个心细的女子,他动情地搂住她,以便让她感到温存。“你其
实用不着这样。”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至此,骆羽更爱匡小岚了,他实实在在地感到这是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年纪轻
轻就父母双亡,要是换了别的女孩,肯定早就给生活击垮了,然而她毅然带着弟弟
不远千里来到上海,为了生存,为了把弟弟培养成人,她实际上担当了母亲的职责,
含辛茹苦,又要拼命打工又要照顾弟弟……他觉得她的经历几乎可以写一篇长篇报
道,可以上报上电视。他真的从内心深处被她感动了。
然而后来他还是觉出一些蹊跷。大约过了一两天,他和她说起她弟弟,“你怎
么到今天还不叫你弟弟来玩呢?连公司也不让他去?”她听后不做声。
“你应该让你弟弟来玩,”骆羽又说,“我们都快结婚了,你的弟弟也就是我
的弟弟,你应该相信我会对他很好。”
“这我知道。”
“可我总觉得你的顾虑太多,你像是害怕什么,其实根本没这必要。”骆羽想
起自从她弟弟去了一两趟电脑公司以后她就再也没让他去过。“你弟弟很帅,不瞒
你说,我其实挺喜欢他的。”
“可我弟弟不争气……”匡小岚欲言又止。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呀,他什么地方不争气?”
匡小岚不说。
“你应该叫你弟弟过来,比方说礼拜天,你就应该叫他住这儿来。要知道一到
礼拜天,其他人都回家了,就他一个人待在学校宿舍,可想而知是多么冷清凄凉。”
匡小岚还是好歹不吭声,就像前几天提起她父亲那样,那模样很局促。这就让
骆羽百思不得其解,“你不认为他应该住我这儿来吗?”匡小岚咬起了嘴唇,那模
样越来越局促。他两眼盯着她,弄不懂她这是为什么。“你放心,我会对他很好,
会像你一样地爱他。”说到这儿,他发现她又哭了,她那眼里流出了泪。“你这是
怎么啦?”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她终于哭着说了出来,“他真的让我很失望,
他不学好……”
她告诉他她弟弟在坐牢,为什么会坐牢在哪里坐牢她都统统说了出来。
“你是说要赔那女孩10万块钱所以才去坐牢的吗?”
“是那女孩的妈硬要赔的。”
“那不是没多长时间吗?你为什么就不对我说呢?你要跟我说了,我不肯定会
帮他把这笔钱先垫上的吗?那样他就根本用不着去坐牢。”
“我也相信说了你肯定会想办法帮他的,可我就是不敢跟你说。”匡小岚哭得
更响了,不过这一次骆羽没再被她的哭泣打动,他点上一支烟,很是冷静地瞅着她,
不再说什么。
他觉得这一连串的事来得太突然也太蹊跷,从她那方面分析来看,她像是很有
理由,并且她也说出来了,她之所以不肯告诉他她父亲死了,是担心他因此可怜她,
她不想被他可怜,她的性格似乎也正是如此;她迟迟不肯说出弟弟坐牢一事,原因
是怕他瞧不起她,她本来可以求助他,她弟弟也完全可以免于牢役之灾,可是为了
面子,她宁肯让弟弟去坐牢。这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因为她爱他。然而他却不这样想,
至少他一时间无法消化这两个突如其来的事件。他想她瞒得够紧的,如果不是临近
结婚,她无疑还要继续瞒下去。这就像最初那样使他感到她挺神秘。他几乎有些害
怕,感觉她并不是一个缺乏心计的单纯的女子。
在等待墙体干了好装修的这几天里,他们一下子变得异常冷静,彼此都不怎么
说话,在这相对的沉默中,匡小岚的心其实已经吊到嗓子眼,她害怕他不再爱她不
再娶她。骆羽越是沉默,她就越是害怕。她分明看出他在犹豫。这种犹豫忽左忽右,
就像天平一样,处于摇摆中,当然最终会静止下来,那就要看他静止之后是停在哪
一面。
在这提心吊胆的等待中,那两堵新砌的墙基本上已干了,装修公司重新派来了
人。应该说这对匡小岚是有利的,她希望那装修公司尽快来尽快把新房弄好。她注
意观察骆羽,发现他很配合,装修公司叫买什么材料,他就买什么材料,他压根就
没有半点停工的意思。不过她也想,或许这并不能说明问题,既然那两堵墙已经砌
起来了,他就肯定会坚持装修好,毕竟让那两堵毛坯墙竖在屋子里不怎么雅观。
骆羽去买材料的时候,她自然也跟了去,他们一起商量什么材料好、应该用什
么材料等等。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的谈话就变得很多,但她认为这是中性的,他充其
量只是在跟她谈论材料的价格与质地,并不涉及其他。直到有那么一天,他忽然说,
“去看看你弟弟吧,他不能出来喝我们的喜酒,那是没办法的,但我们应该去看看
他,应该把结婚的消息告诉他。”她这才确信他仍然爱着她,仍然要娶她。
他们是在星期三的上午去看弟弟的。吃过早饭,他们先来到公司,骆羽先是把
这一天的工作布置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匡小岚,对那些员工说,“我们出去有事,
可能要到下午才会来。”那些员工都会意地笑了。
尽管骆羽至今没公布他和匡小岚的恋情,但这一秘密早已为大家洞悉,已经是
不成为秘密的秘密了。当然最先知道的是邹静,但她除了跟冯娆通风报信,并没在
其他人面前声张。
她仍在冷眼旁观,隔上几天,她就会应冯娆之约通上一会儿电话,把所看到新
近发生的有关骆羽和匡小岚的事悉数通报一遍。她对老板并没多大意见,只是看不
惯匡小岚,尤其看不惯她半道上杀出来抢夺别人的男朋友。从她的行为准则来看,
这是极其不道德的。如果冯娆还没与骆羽谈上,那她相信她也会像其他同事那样对
匡小岚由衷地祝福,可问题是冯娆硬是给匡小岚挤了出去,她相信任何一个有良心
的女人都不会做出这种事。她替冯娆委屈,尽管她已经看不出冯娆与老板继续和好
的希望,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再帮帮她。
骆羽在对员工们说要和匡小岚出去有事时,就感觉出那些员工已经知道了他和
匡小岚的恋情,对此他也不想掩饰。
看到那些员工们会意的笑脸,最乐的是匡小岚。她突然之间有一种名正言顺的
感觉,如果说以前爱着骆羽是偷偷摸摸的,那从今以后她就用不着再如此小心了。
带着这份欣喜的心情,她坐上骆羽的车和他一起朝上海市第一监狱驶去。一路
上她都被那份欣喜的心情主宰着,没有多想,可是当她来到那所监狱,她见到弟弟
匡小初,那原本欣喜的心情就一下子变得很糟,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看到弟弟穿着囚服,剃着光头,弟弟剃光头的样子很难看。弟弟走进那个摆
着一张桌子几张凳子的接见室时,狱警给他打开了手铐。弟弟坐到他们面前,面对
面和他们坐着,却不看她,他看了眼骆羽,却不看她,她就知道他在恨她。
弟弟朝骆羽看去的时候,她说:“这是我们公司的老板。”她本来还想说,你
应该喊他姐夫,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只是看到弟弟那漠然的眼神,便没说出来。
“我们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这时候骆羽说道。
“谢谢!”弟弟总算开口了,还是没看姐姐一眼。
“本来你姐姐早就要来看你了,是我没同意,因为前段日子公司太忙了。”
弟弟没吭声。
“判了5 年是吗?”骆羽又说。
“是的。”弟弟回答。
“那还不算太长,5 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你不要太焦心,要认真接受政府
对你的改造,争取尽早出来,”说到这儿骆羽看了一眼匡小岚,“我和你姐姐都希
望你能尽早出来,你也别担心出来以后没有生路、找不到工作什么的,我和你姐姐
会想办法帮你的,你应该知道你姐姐一直在爱着你,她经常跟我说起你的事,说她
就是放心不下你。”
匡小初低下头,不吭声。
“我和你姐姐下个月的8 日就要结婚了,”说着,骆羽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包东
西,“很可惜你不能去喝喜酒,所以我们商议带一些糖给你吃,这是我和你姐结婚
的喜糖。”
骆羽注意到他说到要和匡小岚快要结婚时,他并没表现出什么意外,就猜匡小
岚肯定以前跟他说过什么。
匡小初瞥了一眼那包摆在桌上的喜糖,没去动,也没说什么。见他始终如此冷
漠,匡小岚禁不住哭了,轻声哭泣。“姐姐并不是不爱你,”她流着泪说道,“现
在只剩你一个是姐姐的亲人,姐姐会不爱你吗?姐姐对你严厉是希望你好……”说
到这儿她突然停住了,只是一个劲地流泪。她现在觉得狠心让弟弟来坐牢不管理由
有多么冠冕堂皇都一概是错。“你在恨姐姐是吗?”她又哭着说道。
匡小初咬了咬嘴唇,说:“没。”
见弟弟总算肯开口跟自己说话了,匡小岚感到一丝安慰。“你要恨姐姐的话就
说出来,别闷在心里,姐姐不会怪你。”
“不,我不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你真的不恨姐姐?”
匡小初又咬了咬嘴唇,说:“不恨。”
“可是姐姐对不住你,如果姐姐不是……不是……你就不会来坐牢,姐姐不好。”
匡小初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
“姐姐对不住你,也对不住死去的妈……妈就是放心不下你,说你还小……姐
姐答应过妈要照顾好你,可是没有做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匡小岚已是泣不成
声,她闭着眼睛,那闭着的眼里在一个劲地流出泪。如果她此时睁开眼来,那就会
看见弟弟也在流泪,她一提起死去的妈,弟弟就也止不住地流泪,可是当她后来好
不容易睁开眼睛,弟弟却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对此骆羽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们姐
弟二人如此动情流泪,他也很受感动。只是他发现他们只字未提死去的父亲,直到
临走,他们也没提及,这就多少让人有些纳闷,他于是猜想他们很可能跟父亲没什
么感情。
临走,姐弟二人抱头痛哭,弟弟一遍遍地说,“我不恨你我真的不恨你。”毕
竟是有血缘关系,所有的气恼与怨恨在一瞬间就得以化解。骆羽把头扭开去,不忍
看这一幕。
结婚的日期一天天临近,匡小岚的心情也像是开始稳定了,她不再像原先那样
时不时地伤感。面对结婚的喜悦,她的任何伤感都变得毫无道理。她开始沉浸在有
生以来最大的幸福中。
“要是我妈妈还在就好了。”
“那当然,她离开得太早了,我妈也是。”
“我妈在的时候,我就一直想,我结了婚,就把妈接过去一起住,让妈也过几
天开心日子。”
“你妈在的时候过得不开心是吗?”
匡小岚犹豫了一下,说:“也不是。”
说到这些,匡小岚又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伤感,好在很快她就克服了。她说:
“不知你有没有看出,我其实挺适合做相夫教子那类女人的,我想过安逸的生活,
想做个通常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别看我块头这么大,我其实还是喜欢做个小女人的
角色。”说到这儿她笑了,但骆羽没笑,她也没在意,继续说,“结婚以后,我想
给你养个胖小子,长得像你一样的胖小子。”
“你想得可真多。”
“当然啦,这些可是近在眼前的事,能不想吗。”她仍然幸福地微笑着,“我
要把你们两个服侍得好好的,要让你们一个安心工作一个安心学习,你们就是我生
活的全部,就像是一根轴,我在拼命围着你们转。”
骆羽没吱声,她不由得问道:“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是吗?”
“我并没要求你这样。”骆羽说。
“可我喜欢这样呀?我就是想把你们侍候得好好的。”
“你还没懂我的意思,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单纯意义上的贤妻良母,她最好是
能对我的工作和事业有所帮助,我不希望她只是像个佣人那样帮我洗洗刷刷做些家
务,那还不如直接请个保姆呢。”
匡小岚低下头说:“我知道了。”她原以为说出这些会让骆羽高兴,没想到他
竟一句话把她什么都否定了。
这时候骆羽又说道:“公司现在正着手第二步发展计划,打算迁址浦东,招兵
买马扩大规模,至少是现在的两倍。公司大了,事情也就多了,许多事情需要由专
门的人去负责,再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兼干几个人的活是不行的。”
匡小岚说:“那是。”
骆羽说:“到时候我想叫你做副总经理,具体负责公司财务和一些日常事务,
你觉得能够胜任吗?”
匡小岚有些惊讶,“我不知道。”
“那就做下来看,不过我想你应该能够胜任的,关键是你自己首先得要有信心,
没有信心什么事也做不成。”
匡小岚便又说:“那是。”
房间已经布置好了,新婚用品也已买得差不多了,这时候他们开始着手发送请
帖。他们一共买了好几扎请帖,可一概都是填的骆羽那方面的朋友和亲戚。骆羽说
:“你不填几张吗?”
“我填了也没处送,”她说,“我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朋友。”
“可你老家不是有一些亲戚吗?”
“我不想叫他们来。”
“是因为路远吗?”
“也不全是,”她皱着眉头。“我都这么多年不跟他们联系了,还请什么呢?
再说我在老家的时候他们对我和弟弟并不算好。”
“你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来参加婚礼怎么行呢?”
“你有些遗憾是吗?”
“不是我遗憾,而是你,你过后想想会后悔的。好像没有哪个女人会在结婚那
天一个亲戚朋友也不请。”
“可我没必要跟他们一样呀?”
“不,我不是要求你跟他们一样。”
骆羽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说下去,他叫她请些亲戚朋友来参加婚礼,纯粹是为
她考虑,她父母都不幸去世了,惟一的弟弟又在坐牢,不可能来参加婚礼,再要一
个亲戚朋友也不请,总给人感觉有些凄凉。但她坚持一个人也不请,他便只能由着
她。这样所有的请帖上都是写的骆羽的亲戚和朋友,也就自然由骆羽去送,匡小岚
不曾送出一张。
送完请帖,结婚的日期已是近在眼前。骆羽一般是在下班后开着车子跑出去送
请帖,一送就是几张,回到家天通常黑了。他一连送了好几天才送完,当他最后一
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 点钟了,匡小岚做好的饭菜摆在桌上早就凉了。
吃饭的时候,匡小岚忍不住说道:“还有两天了,再过两天我们就要结婚了。”
“你激动吗?”
“能不激动吗,我可是马上就要成为新娘了。”
“成为谁的新娘?能告诉我吗?”
“我不说,我怕说出来你会吃醋。”
“没关系,你说吧。”
“你不吃醋?”
“我保证不吃醋,你说吧。”
“那我就告诉你,我要嫁的人姓骆名羽,叫骆羽,你这下吃醋了吧?”
“你干吗要嫁给他呢?”
“我不知道,我可能是昏了头了,你要是肯娶我的话那我就嫁给你不嫁给他。
你肯娶我吗?”
“可我已经有了老婆了呀?怎么还好娶你呢?”
“你老婆是谁?”
“匡——小——岚。”
他们开着小孩那样稚嫩的玩笑,说到这儿,两人都再也憋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骆羽丢下碗筷,把匡小岚抱了起来,吻她。吻罢,两人竟不由得都脸红了。他
们同居了这么久,不知为什么单单接这个吻就会脸红。骆羽抿了抿嘴正要说什么,
电话响了,不,是手机响了,听铃声是匡小岚的。“去接电话吧。”骆羽说。
匡小岚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是冯娆打来的,是她的电话号码。”骆羽疑
惑,问:“她干吗要打电话给你?”匡小岚也满脸疑惑,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这时候手机不响了,或许是见响了没人接,对方就挂了。
“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呢?”
“我不知道呀,要不要给她打过去问问?”
“她都挂了你还打什么呢。”
“有可能是打给你的呀?”
“那她怎么打到你的手机上?”
“但她不可能找我呀,她找我能有什么事呢?”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匡小岚看了眼骆羽,骆羽说:“你接。”于是匡小岚接
通了,“喂——”她感觉出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她其实已
经不用怕了,再过两天,她就将成为骆羽的合法妻子,光明正大地成为骆羽的合法
妻子,还用怕什么呢?但她就是无法掩饰内心的不安,她的声音依然颤抖,见对方
好一阵子没开口,她又说道:“是冯娆吗?”她好生奇怪,她知道对方肯定是冯娆,
可她为什么不说话呢?她在以默不作声的方式恐吓她吗?
“谢谢你还知道是我。”冯娆说话了。
听到冯娆的声音,她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她瞥了一眼骆羽,“这么晚打电话来
有什么事吗?”
“恭喜你呀,听说你马上就要结婚了。”
“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是吗?”匡小岚追问。
“对了,算你还是够聪明的。”
匡小岚又看了一眼骆羽,骆羽始终在看着她。“那有什么事你快说呀?”
“你要我在电话中说吗?这样好像不怎么安全。”
“到底有什么事呀?”
“你要不想大意,那就最好还是上我这儿来,上我屋里面谈。”
“明天行吗?”
“不,我要你现在就过来。”
“那你得先跟我说是什么事呀?”
“你来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匡小岚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方已经把电话挂了。“她叫我上她那儿去一趟。”
她对骆羽说。说到这儿,她的脸色已变得煞白,凭直觉,她意识到有什么不祥
之事在等着她。但她没把自己的担心说给骆羽听。
“她没说什么事吗?”
“她只说去了以后再告诉我。”
“那你去吗?”
“既然她叫我去,我怎么能不去呢?”
“现在就去?”
“对呀。”
“那我送你去,我跟你一道去。”
“不用,你去了反而不好,她又不可能把我吃掉。”
“可我看出你好像有些害怕。”
“真的吗?我看上去真的很害怕是吗?”
“当然你能够不怕最好,正如你说的,她又不可能吃掉你。”
“是的,我想她不会拿我怎样。”
匡小岚换上鞋子准备出去,骆羽又说:“我还是送你去吧,我可以把你送到她
那儿不进她的屋。”匡小岚很勇敢地说道:“没必要。”见她执意不要自己陪了去,
骆羽就说:“那你把手机带上,万一有什么事就立刻给我打电话。”匡小岚说:
“嗯。”
匡小岚走出门的时候骆羽又说:“速去速回,别耽搁得太久。”匡小岚听后照
旧说道:“嗯。”
离开骆羽的屋子,匡小岚突然有些后悔,她想她或许应该让骆羽陪了去,她为
什么就不让骆羽陪了去呢?
她倒了一趟车,赶过去乘地铁,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可地铁依然很忙,几
乎每一节车厢里都挤满了人。
就这样她来到了浦东,来到了冯娆所在的嘉里洋现代生活小区,应约敲开冯娆
的屋门。冯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准会来。”
冯娆本来只是想去夜总会打听一下匡小岚的历史,抓住她更多的把柄和隐私。
只有这样,她的报复才能成功,也才能够出一口窝囊气。只是万万没料到如此
一来她竟捅出一个天大的黑洞,她觉得黑洞用在这儿再贴切不过。
她说你来,我有事要跟你面谈,匡小岚就紧张了,她便知道吉米跟她说的那件
事千真万确。
“知道我叫你来要说什么吗?”匡小岚刚刚在她的屋子中站定,她就开门见山
地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呢。”匡小岚佯装镇静。
“不,你并不笨,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就准猜到了。”
“什么事你说呀,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信你会笨到这种程度,你应该对那件事挺敏感的。”
“到底什么事呀?”
“看来你是硬要我说出来了,我要不说你可能还以为是在诈你呢。那我老实告
诉你,你现在最大的把柄已经落在我手里,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全部底细,知道了你
为什么会逃到上海来,明白我说什么了吗?”说到这儿冯娆轻轻笑了一下,如果面
前有块镜子,她就会看出自己笑得有多阴险。“我看你装傻的本事可真练到家了,
毕竟这么多年你一直装了下来,可你现在再装已经没用了,你有勇气告诉我你爹是
怎么死的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匡小岚意识到她最为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她严藏
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眼看就要被人戳穿了,但她仍然固守着最后一道防线,不想轻易
言败,只是她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底气明显不足。
“不,你明白,我知道你一接到电话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要不你就不会连夜
赶过来,不会这么急切地赶过来。”
匡小岚不语了,她清楚冯娆的确什么都知道了。
“你还以为我是在诈你吗?要我一五一十说出你爹是怎么死的经过吗?”冯娆
的声音洋洋自得,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声音。那一声音似乎在宣告:你失败了,你已
经彻底失败了!
匡小岚彻底软了下来,一言不发。
“这下总相信了吧?”冯娆趾高气扬地看着她,“你要知道,为了打听你的底
细,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工夫。”
匡小岚始终是那样定定地站着,不再轻易说话。她那双眼睛也不再直视着冯娆,
她想到了吉米,只有吉米知道她的事情,旁人她一概没有说过……
这时候她就异常后悔,不仅仅是后悔当初告诉了吉米,更后悔她一时马虎了大
意了,她要是不对吉米不理不睬,很可能就什么事也没有。
“她真是什么都告诉你了吗?”
“你说谁?”
“吉米呀。”
“所以我说你是聪明的。”
“你别跟我绕圈子,你说,你想以此要挟我什么?”
“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呀,我怎么会要挟你呢?”
“别假装斯文了,你说,你想要我怎样?”
“那好,我们是聪明人说聪明话,既然你直截了当地问我,我也就直截了当地
说,我之所以拼命打听你的底细,就是不希望看到你跟骆羽结婚,你要不听我的劝
告一味跟他结婚,可别怪我把什么都说出来。”
“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叫我别跟骆羽结婚吗?”
“要知道你可是从我手上把他抢走的。”
“可他已经不爱你了呀?你敢说我不跟他结婚他就一定会娶你吗?”
“不,这不是他肯不肯再娶我的问题。我也可以坦率地告诉你,我早就瞧不起
他了,就像瞧不起你一样地瞧不起他,因此就算他再想娶我我也不会答应。”
“那你干吗还不肯放过我呢?你干吗就不可以做做好事成全我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他从我手中抢走?”
“那是因为我爱他。”
冯娆冷笑了两声,说:“爱他?你以为我相信吗?别人会相信吗?从一个鸡婆
而且还是杀人犯的嘴里居然也会吐出爱字,这可是够新鲜的。”
“可我真的是爱他呀,我没骗你,而且不光是我爱他,他也爱我。”匡小岚并
没被她的嘲弄激怒。
“那好,我就是想看到你们相爱,你们爱得越深我越欣赏。”
匡小岚听出她的话里满是歹毒的味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这得问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呢?”冯娆重复道。“难道
只有你爱他我就不爱他?我至少那时候是爱着他的呀,你真不知道?”说到这儿,
冯娆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匡小岚表示出一些歉意,她说:“对不起,我承认我错了。可事情也并不像我
们通常以为的那样简单,因为你得承认骆羽也爱我,要不我和他之间就没戏……”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能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的话,就会明白他爱我可不全是我的错。”
“那么说来说去也还是我不对了?你从我手上把他抢走居然也还理由十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想听你胡乱瞎扯,你说,你到底肯不肯放弃与骆羽结婚?要知道我只要
一说出来,骆羽就肯定不会再娶你,这还是小事,还有更大的事在后面等着你,不
是枪决就是终身与铁牢为伴,别忘了你可是有命案在身的。”
“那你把我的事跟别人说了吗?”
“目前还没有。”
“什么人也没说?”
“那当然啦,要不我干吗叫你来呢,你应该知道我的心并不坏,我当初可是免
费让你在这屋里住了那么长时间,谁还能够对你做到这一点?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
以怨报德,不由分说就把我的男朋友抢了去,你好狠心。我要是也像你这样狠心的
话肯定已经把你的秘密捅了出来,我也用不着报警,只消透露给一些报纸杂志,你
就会一夜之间成了名人,你想成为名人吗?”
冯娆说完满脸讪笑地瞅着匡小岚,匡小岚好半天没做声。
“你说话呀,告诉我你是想结婚还是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不与铁牢为伴?”
“那我要是答应你呢?你真保证谁也不说?”
“那要看你是不是真能做到,你要跟他藕断丝连若即若离,也就别怪我不客气。”
“可事情不会这样简单呀?我突然一下子就不理他,没有任何原因与理由,他
怎么会接受呢?”
“这个不用你管,我只要你答应保证做到不跟他结婚不与他有任何接触。你能
做到吗?”
“让我想想。”
“现在已经没时间给你想了,我需要你立刻回答我。”
“可他要是追着我问为什么呢?”
“你就说是我阻止你们结婚的。”
“可他仍然会怀疑呀,你怎么阻止得了呢?”
“你就说我对你歇斯底里,就说要不然我会杀了你。”
匡小岚摇摇头,“他不会相信的。”
“没事,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可他要是不信要是追根刨底不就麻烦了吗?”
她们的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变得相当平和,像是一对战友,或像是一对同僚,
为了共同的利益在秘密策划着,商议着。这多少有些滑稽。冯娆就禁不住想笑,太
可笑了,说出去简直会笑破人的肚皮。她觉得匡小岚也肯定意识到了这可笑的一面,
于是她说,“你坐吧,坐下来我们好好地商量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才能让他不追
着你刨根问底。”
她率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可匡小岚没坐,像是犹豫着,但最终没坐。她也没
必要对她过分客气,就自顾自坐着,可是突然间她害怕了,她坐着,匡小岚犹豫着
不坐,站她面前,她仰起头朝她看去,看见她的眼里没有丁点儿同僚的意思,她就
下意识地害怕了。
她想,她已经彻底没救了。当她仰起头看见匡小岚眼里闪过一丝熟悉的东西之
后,她就立刻知道已经晚了。她承认自己不是匡小岚的对手,这分为两方面,就智
力而言,虽然她是大学生,比匡小岚学到的书本知识多得多,可并不见得智力就比
她发达,智力并不与书本知识成正比;另一方面是体力,她的体力更为逊色,远不
是匡小岚的对手。她惊恐地刚想站起身,匡小岚就一把卡住了她细细的脖子,死死
地卡住……她手脚并用,乱抓乱踢,但这谈不上搏斗与反抗,因为她充其量只是像
只鸡或鸭那样纯粹是在做最后的扑腾、最后的挣扎。从来就没有人教过她如何与人
搏斗,她所学到的书本知识在这儿一点也派不上用场,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意识
并非不清晰——她知道她马上就要死了,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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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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